第七十三章 骗局变异,难以根除
新加坡。
滨海湾金融中心三号楼,四十七层。
傅惊寒站在落地窗前,手里端着咖啡。窗外是那片著名的海域,货轮像玩具一样排着队进港。他身后是一间装修极简的办公室,墙上没有任何装饰,只有一张世界地图。
门开了,一个穿灰色西装的男人走进来,手里提着公文包。
傅惊寒没回头,说执照办下来了?
办下来了。公司名叫 Nova AI,经营范围包括算法开发、数据分析、智能系统集成。
注册资金呢?
两千万新币,实缴。
傅惊寒转过身,放下咖啡杯。他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翻开第一页,上面印着新加坡会计与企业管制局的公章。他看了几秒,把文件放下。
下一步,招人。
灰西装男人叫周牧,是傅惊寒在新加坡的合伙人。以前在国内做私募,后来因为非法吸储被判了两年,出来后去了东南亚。他在这边的圈子里人脉很广,专门帮人打理合法外壳。
傅惊寒问他,工程师能找到吗?
周牧说,新加坡本地的不太好找,太贵,而且爱举报。从国内招,给办工作签证,月薪开两万新币,能来一堆。
那就从国内招。不要招太聪明的,聪明的不听话。要招那种技术还行、家里缺钱、愿意加班的。
周牧笑了,说这种人我手里有一百多个名单。
傅惊寒走到窗边,又看向窗外。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智云算力那批人,现在大多数都进去了。但我们没进去,为什么?因为我们在他们进去之前就出来了。这就是节奏。做这行,不是比谁赚得多,是比谁跑得快。
周牧点头,说明白。
你不明白。你以前做私募,觉得自己是被抓的。但其实不是,你是输在节奏上。该收的时候没收,该跑的时候还想着再捞一笔。我告诉你,这行的命门就一个——永远比警察快一步。
周牧问,那这一次,我们的节奏是什么?
傅惊寒拿起桌上的马克笔,在世界地图上画了一个圈。圈住的是东南亚,从越南到印尼,沿着海岸线画了半个弧。
做跨境支付通道。不碰国内的资金盘,不碰国内的客户,只做服务输出。我们用AI技术搭建一个支付系统,帮东南亚的赌场、网投、电诈团伙洗钱。我们不骗人,只提供服务。
周牧皱眉,说这不也是违法吗?
违法和犯罪是两回事。违法是罚钱,犯罪是坐牢。我们要做的,是违法的,但不是犯罪的。换句话说,我们走在灰色地带,但不是黑色。
周牧想了想,说懂了。
傅惊寒把马克笔扔在桌上。去办吧。三个月内,把技术团队搭起来。六个月内,系统上线。
周牧转身要走,傅惊寒叫住他。
还有一件事。许清禾在国际刑警总部的培训结束了,她很快会回来。这个女人不死心,她在追我。你要安排人,盯着她的动向。不需要做什么,就是盯着。她去哪,你告诉我。
周牧问,如果她查过来怎么办?
傅惊寒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查过来再说。新加坡不是柬埔寨,这里有法律,有规矩。她不能随便抓人。
周牧走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傅惊寒一个人。他放下咖啡杯,打开电脑,登录了一个加密邮箱。收件箱里有一封新邮件,发件人是一个陌生的地址。
邮件内容只有一行字:赵立诚在狱中写了检举信,点名了你。
傅惊寒盯着那行字,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电话接通后,他只说了一句话。
赵立诚那边,安排人进去。让他闭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说了一句知道了,然后挂断。
国内。
许清禾回到省厅的第二天,就收到了国际刑警总部发来的一份协查通报。通报里提到,新加坡警方发现了一家可疑的公司,名叫Nova AI,主营业务是AI算法开发,但资金流向异常。
她翻开通报的附件,看到公司的注册信息。注册人是周牧,一个有过前科的名字。她对这个名字有印象,两年前办过一个案子,涉案金额三个亿,主犯就是周牧。当时周牧被判了两年,按时间算,应该刚出来不久。
她把材料拿给王国强看。
王国强看完,眉头皱起来。你觉得这个周牧和傅惊寒有关系?
许清禾说,不是觉得,是肯定。周牧出狱不到半年,就注册了一家公司,注册资金两千万新币。他的钱从哪来?
也许是他自己的。
他自己的?他当年那个案子,所有资产都被查封了。他出来的时候身上一分钱没有。不到半年,能拿出两千万新币?折合人民币一个亿。你说这钱是谁的?
王国强沉默了。
许清禾继续说,傅惊寒在柬埔寨的窝点被我们端了之后,他去了哪?没人知道。但我可以肯定,他就在新加坡。这个Nova AI,就是他的新壳子。
王国强把材料放下,你想怎么做?
申请去新加坡,和当地警方联合调查。
王国强摇头,不可能。跨国办案要走程序,至少要三个月。而且新加坡那边不一定会配合,他们对外国警察在本土执法很敏感。
那就等三个月?
等不了也得等。许清禾,我告诉你一句话——有些案子,不是你能办的。不是因为你不努力,是因为对方的段位比你高。
许清禾站起来,段位高就不办了?那要警察干什么?
王国强看着她,叹了口气。我不是说不办,我是说你要换个思路。傅惊寒这种人,你追着他跑,永远追不上。你要想办法让他自己露出马脚。
怎么让他露出马脚?
王国强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她。这是赵立诚从狱里写的检举信,他点名了傅惊寒,但证据不足。我们可以把这份检举信泄露出去,让傅惊寒知道。
然后呢?
然后他会慌。他慌了就会动,动了就会出错。
许清禾盯着那份文件,想了很久。你这是钓鱼。
王国强点头,对,钓鱼。
许清禾把文件放下,我不干这种事。这是违规的。
王国强看着她,眼神很复杂。你不干,这个案子就永远破不了。傅惊寒会在新加坡开公司,赚更多的钱,骗更多的人。你愿意看到那一天?
许清禾没说话。
你回去想想,想好了告诉我。
她转身走出办公室,门在身后关上。走廊里很安静,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走到电梯口,她停下来,靠在墙上。
她想起在柬埔寨的那个晚上,她站在傅惊寒住过的别墅里,看着桌上那杯还没凉透的咖啡。就差一步,就差那么一步。
现在又是这样。
她闭着眼睛,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说不能违规,你是警察。另一个说,你不违规,他就永远在外面逍遥。
电梯门开了,她走进去,按了一楼。
电梯往下走的时候,她看着楼层数字一个个跳过去。到三楼的时候,她突然按了暂停键。
电梯停在半空中。
她掏出手机,给王国强发了条消息。想好了。做。
王国强秒回。好,我来安排。
电梯重新启动,到了一楼。门开了,许清禾走出去,阳光刺眼。她眯着眼睛走向停车场,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车子。
车载收音机开着,里面在放一个投资理财的广告。年化收益百分之十五,稳健增值,保本保息。
她关掉收音机。
这些广告,每天有成千上万的人在听。听完之后,会有人投钱,会有人被骗,会有人倾家荡产。而她能做的,只是追在那些人后面,收拾残局。
她想起陆沉渊书里的一句话。大多数人的悲剧,不是因为遇到了骗子,而是因为不认识骗子。
她不认识傅惊寒。但她知道他是个骗子。
这就够了。
沈知微的反诈程序跑出了一个新的异常。
程序抓到了一个IP地址,位于新加坡,每天凌晨两点到五点之间,会向国内的一百多个服务器发送数据包。数据包的内容是加密的,她解不开,但数据包的大小很有规律,每个都是精确到字节的固定值。
她把这个发现告诉了许清禾。
许清禾问,你能不能判断这些数据包是干什么的?
沈知微说,不能,但可以猜。这种定长的加密数据包,通常用于金融交易。也就是说,这个新加坡的IP,可能是一个支付系统的核心服务器。
支付系统?洗钱?
有可能。
许清禾拿出手机,翻出Nova AI的注册信息,递给沈知微。你看看这个。
沈知微看了一眼,这家公司的注册地址是滨海湾三号楼,四十七层。她打开地图,查了一下这个地址,发现滨海湾三号楼是新加坡的金融中心,里面全是银行和投资公司。
这种地方,注册一家AI公司。沈知微说,不觉得奇怪吗?
许清禾点头,奇怪。所以我要去查。
你怎么去?跨国办案要审批。
许清禾笑了笑,我没说要以警察的身份去。
沈知微愣了一下,你要干嘛?
我要去新加坡,以游客的身份。不办案,不抓人,就是看看。
沈知微摇头,太危险了。傅惊寒知道你长什么样。
他不会记得我。他见过的人太多了。
沈知微还想说什么,许清禾抬手打断她。别说了,我已经决定了。
沈知微看着她,突然觉得很无力。她想起自己当初被傅惊寒威胁的时候,也是这种眼神——明知道前面是坑,也要往前跳。不是因为勇敢,是因为没得选。
许清禾站起来,拍了拍沈知微的肩膀。你放心,我不会有事。
沈知微没说话。
她看着许清禾走出门,背影很直,但很瘦。她想叫住她,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门关上了。
房间里只剩下沈知微一个人,和屏幕上那些跳动的数据。她盯着那个新加坡的IP地址,突然想起一件事——傅惊寒说过,技术是中立的,但人不是。
她现在觉得,技术不是中立的。技术是双刃剑,用好了救人,用不好杀人。
而她写的程序,现在正在帮许清禾找人。
她不知道这是救人,还是杀人。
当天晚上,傅惊寒在新加坡的公寓里,收到了一条加密消息。消息是周牧发来的,只有一句话。
许清禾申请了去新加坡的旅游签证。
傅惊寒放下手机,走到阳台上。新加坡的夜晚很热,风吹过来带着海水的腥味。他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掐灭。
他回到屋里,打开电脑,登录了一个暗网论坛。论坛上有人在卖一份名单,名单上是东南亚所有反诈警察的照片和身份信息。他花了五个比特币,买下了这份名单。
下载下来,打开,翻到中国那页。
许清禾的照片在第一行。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关掉电脑。
然后他给周牧发了条消息。她来了之后,不要动她,不要跟太紧,别让她发现。
周牧回:明白。
傅惊寒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盏吊灯,灯罩是白色的,上面落了一只飞虫。飞虫在灯罩上爬来爬去,找不到出口。
他想起陆沉渊书里的一句话。大多数人一辈子都在找出口,但不知道门在哪。
他不是大多数人。
他是那个关门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