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骗局变异，难以根除

省厅的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王国强坐在主位，面前摊着一份厚厚的卷宗。

许清禾坐在他对面，刚从机场赶过来，行李箱还放在走廊里。墙上挂着的白板上贴满了照片和便签，用红线连来连去，像一张密密麻麻的蜘蛛网。

王国强把一份文件推到她面前。看看吧，这是赵立诚在狱里写的检举信，点名了傅惊寒。

许清禾拿起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信写得很长，足足七页纸，字迹工整，不像是在监狱里写的。

赵立诚把傅惊寒在智云算力项目里扮演的角色交代得很清楚，包括怎么出技术、怎么搭架构、怎么在崩盘前一周把资金转移到境外。

但问题很明显——全是口供，没有物证。

她放下信，抬起头。这些东西，法庭不会认。

王国强点头，对，不认。但至少说明一件事，傅惊寒还在做，而且做得更大。

他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拿起记号笔，在中间写了两个大字——变异。

什么是变异？就是智云算力倒了，他没倒。柬埔寨的窝点端了，他还在。现在他又在新加坡开了新公司，壳子是合法的，内核是什么，我们不知道。但可以肯定，不是好事。

许清禾翻开自己的笔记本，找到在新加坡记的那些内容。Nova AI，注册资金两千万新币，法人周牧，有前科，经营范围为AI算法开发和数据分析。

她把这些信息报出来，会议室里的人都在记。

王国强问，周牧这个人，你们谁了解？

角落里一个人举手。经侦支队的，姓刘，四十出头，头发已经白了一半。周牧，二零一九年因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被判了两年，涉案金额三个亿。当时他是那家私募基金的实际控制人，用保本保息的噱头骗了三百多个投资人。

钱追回来了吗？

刘警官摇头，追回来不到两成，大部分被他在境外挥霍了。这个人很聪明，但聪明用错了地方。

许清禾接过话，他现在更聪明了，找了个没监管的行业，在一个监管严格的国家注册公司。

王国强在白板上写下“Nova AI”，在旁边画了个问号。这个壳子下面到底是什么？许清禾，你在新加坡待了五天，有什么发现？

没发现。傅惊寒很谨慎，不给我任何机会。

这不是废话吗？他要是给你机会，早就在监狱里了。王国强把记号笔扔在桌上，坐下来，点了根烟。

许清禾继续说，但有一件事很奇怪。我在滨海湾三号楼的大堂坐了十分钟，前台就打电话了。要么是大堂有人认出了我，要么是傅惊寒提前打了招呼。不管是哪种，都说明他一直在盯着我。

王国强吐了口烟，盯着她看了几秒。你确定不是你自己多心？

确定。我用的假名字，戴了墨镜，穿的也不是平时穿的衣服。除非有人提前知道我要去，否则不可能认出我。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王国强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按了几下。行，这件事先放一放。说说你培训的事，学了什么？

跨境资金追踪，虚拟货币溯源，还有就是国际执法合作。

有用吗？

许清禾想了想，有用，但不够用。技术手段永远追不上犯罪手段，真正能破案的，是线人。

王国强苦笑了一下，线人？傅惊寒那种人，你上哪找线人？他身边的人，要么是被他买通的，要么是怕他怕得要死的。

那就从他身边的人入手。周牧。

刘警官翻了翻手里的资料，周牧现在人在泰国，常年在东南亚各国跑，不好抓。

不用抓，先查。查他的资金流水，查他的通讯记录，查他的社会关系。他不可能干干净净，只要做过，就一定有痕迹。

王国强点头，行，这件事交给你和刘警官一起办。许清禾，你刚从新加坡回来，先休息两天。

许清禾摇头，不用休息，明天就可以开始。

王国强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

散会。

许清禾拖着行李箱走出会议室，走廊里很安静。她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等着电梯上来。

刘警官跟出来，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那个厚厚的卷宗。

他说，许队，周牧这个人，我盯了三年。他比狐狸还精，每次都觉得要抓到了，每次都差一点。

许清禾看着他，这次不会了。

电梯门开了，她走进去，刘警官跟着进来。电梯往下走，两个人都不说话。到了一楼，门开了，许清禾走出去。

刘警官在后面说了一句，许队，你在新加坡的事，我听说了。一个人去闯虎穴，胆子真大。

许清禾停下脚步，没回头。不是胆子大，是没得选。

她走出大厅，外面下着小雨。她没带伞，拖着行李箱走进雨里，雨水打在脸上，凉凉的。

她拦了一辆出租车，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坐进后座。司机问去哪，她说了家里的地址。

车开动了，她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雨。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发出单调的声音。

她想起在新加坡的那几天，想起滨海湾三号楼的那个大堂，想起前台的电话，想起那辆黑色商务车。她知道傅惊寒在看她，但她不知道他在哪里看。

这种感觉很不好。

就像一个猎人在森林里走，知道有一双眼睛在盯着自己，但不知道那双眼睛在哪棵树上。

出租车停在小区门口，她付了钱，拖着行李箱走进楼道。电梯坏了，她爬了六层楼，到家门口，掏出钥匙开门。

屋里很安静。

她把行李箱放倒，打开，把里面的衣服拿出来扔进洗衣机。然后洗了个澡，换了身干衣服，坐在沙发上。

手机震了，是沈知微发来的消息。你回来了？

回来了。

那个IP地址今天又活动了，这次的数据包比之前多了五倍。

许清禾看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几秒。能判断出什么？

他们在扩容。可能是用户量增加了，也可能是业务量增加了。不管是哪个，都不是好事。

许清禾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闭上眼睛。

她在想一件事。傅惊寒在新加坡开的这家公司，到底在做什么？如果是做跨境支付，客户是谁？如果是做AI算法开发，卖给谁？

她想不通，但她知道一件事——沈知微说得对，不管是哪个，都不是好事。

第二天早上，她七点就到了省厅。

办公室里还没人，她打开电脑，登录了内部系统，开始查周牧的资料。她把周牧的所有公开信息都调了出来，包括他的户籍信息、家庭成员、出入境记录、银行账户。

她看了两个小时，发现了一个奇怪的地方。周牧的银行账户里，每个月都会有一笔固定的收入，金额不大，刚好够他维持基本生活。但他在泰国住的是五星级酒店，吃的是高档餐厅，这些钱显然不是从他自己账户里出的。

也就是说，有人在帮他付钱。

谁在付？不知道。但许清禾知道一件事——能用现金支付的人，要么是怕被查，要么是根本不在乎被查。

傅惊寒属于后者。

她拿起电话，打给刘警官。老刘，周牧在泰国的消费记录，能不能调？

刘警官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调不了。泰国那边不配合，我们没有执法权。

那就找人。

找谁？

找阿努玛。

许清禾挂了电话，翻出阿努玛的联系方式。她在国际刑警培训的时候留了阿努玛的号码，当时说以后常联系，没想到这么快就用上了。

她发了条消息过去。阿努玛，能帮我查一个人吗？他在泰国的消费记录。

阿努玛回得很快。谁？

周牧。中国人，最近常在泰国活动。

阿努玛隔了五分钟才回。我试试，但不保证能查到。泰国的酒店和餐厅不会随便把客人的信息给警察，除非有法院的命令。

许清禾知道这是托词，但她没办法。

她放下手机，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省厅的院子，院子里停着几辆警车，有人在擦车，有人在上车，有人在下车。

她看着那些人，突然觉得很羡慕。羡慕那些能抓到人的警察，羡慕那些能把案子办完的警察。而她办的案子，永远没有尽头。

因为傅惊寒永远在跑。

她回到桌前，继续查资料。

上午十点，王国强来了。他走进办公室，看见许清禾已经在工作了，愣了一下。

不是让你休息两天吗？

睡不着。

王国强在她对面坐下，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这是省厅刚收到的，新加坡警察部队发来的协查函。

许清禾接过文件，打开一看，是黄国良发的。函里说，新加坡警方注意到Nova AI公司的资金流向异常，希望中国警方提供协助。

她看完之后，把文件放在桌上。黄国良帮我查了。

王国强点头，对，他查了。但他能做的有限，新加坡的法律管得很严，没有确凿证据，不能随便查。

那他为什么发协查函？

因为他想帮我们，但他需要证据。你在新加坡的时候，有没有拍到什么？

许清禾摇头，没有。我连大楼都没进去。

王国强叹了口气，那就难办了。

许清禾想了想，也不是完全没办法。沈知微的技术能追踪到Nova AI的服务器，虽然不能黑进去，但可以监控数据包的流向。如果这些数据包最终流向了国内，那就说明他们在跟国内的人交易。

王国强皱眉，证据效力呢？

沈知微可以出庭作证。

法官会信一个程序员的话？

许清禾看着他，法官会信事实。

王国强沉默了很久。行，你让沈知微继续监控，有任何异常随时报告。我去跟上面申请，看能不能走国际司法协助的渠道，让新加坡那边正式立案。

那要多久？

至少半年。

许清禾没说话。

她知道半年意味着什么。半年后，傅惊寒的公司已经做大了，客户已经铺开了，钱已经洗干净了。就算新加坡警方立案了，能抓到的也只是周牧，不是傅惊寒。

因为傅惊寒不会在任何一份文件上留下自己的名字。

这是他的规矩。

下午两点，许清禾开车去了沈知微的工作室。

沈知微住在城北的一个老小区里，房子不大，两室一厅，客厅被她改成了机房。三台显示器并排放在桌上，机箱的风扇声嗡嗡作响。

许清禾进门的时候，沈知微正对着屏幕发呆。

屏幕上是一张网络拓扑图，密密麻麻的节点和连线，看起来像一张巨大的网。

这就是Nova AI的服务器架构？许清禾问。

沈知微点头，对。这是我这一个月监控到的数据。你看这里，这个节点在东京，这个节点在法兰克福，这个节点在弗吉尼亚。他们用了三个大洲的服务器，做了负载均衡。

许清禾看不懂那些图，但她看得懂沈知微的表情。你很担心？

沈知微转过头，看着她，我不是担心，我是害怕。这种架构，不是做普通业务用的。普通业务不需要全球分布，也不需要这么高的冗余。

那他们用这个架构做什么？

做支付。跨境支付。你看这些数据包，每个都是固定长度，时间间隔也很规律。这明显是金融交易的特征。

许清禾盯着屏幕，那些节点像星星一样亮着。你能定位到交易双方吗？

沈知微摇头，不能。数据包是加密的，我解不开。但我能判断出交易的大致方向。你看这些线，粗的代表数据量大，细的代表数据量小。从新加坡到菲律宾的这条线最粗，从新加坡到柬埔寨的这条线也很粗。

菲律宾？柬埔寨？

对。这两个地方，赌场最多。

许清禾的瞳孔缩了一下。你是说，他们在帮赌场洗钱？

不确定，但可能性很大。

许清禾站在那里，脑子里在飞快地转。帮赌场洗钱，比做资金盘更隐蔽，比做资金盘更暴利，而且风险更低。因为赌场本身就是灰色的，不会报警。

她拿起手机，给王国强发了条消息。查到了，Nova AI可能在帮东南亚赌场洗钱。

王国强秒回。有证据吗？

没有，技术推断。

不够。

许清禾放下手机，看着沈知微。你能找到更直接的证据吗？比如一笔具体的交易，能证明是从赌场转到某个账户的。

沈知微想了想，很难。但也不是完全不可能。如果他们用的是区块链技术，我就能追。

他们用的是区块链吗？

不确定。但从数据包的特征来看，很像。

许清禾拍了拍沈知微的肩膀，继续盯。有任何发现，第一时间告诉我。

沈知微点头。

许清禾转身要走，沈知微叫住她。许姐，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

什么事？

沈知微犹豫了一下，上周，有人敲了我家的门。我不认识那个人，他说走错了。但我从猫眼里看到，他在门口站了两分钟，一直在看门牌号。

许清禾的脸色变了。你报警了吗？

报了。派出所的人来了，查了监控，说那个人戴着帽子和口罩，看不清脸，没法查。

许清禾走过去，握住沈知微的手。你搬家。今天就搬。

搬去哪？

我帮你找地方。

沈知微看着她，眼眶有点红。许姐，我怕。

许清禾把她抱住了。别怕，有我在。

她松开手，掏出手机，给王国强打了个电话。王队，沈知微可能被盯上了。需要给她安排一个安全的地方。

王国强沉默了几秒。行，我安排。今晚就搬。

许清禾挂了电话，转身看着沈知微。听到了吗？今晚就搬。

沈知微点点头，开始收拾东西。她把硬盘从机箱里拆出来，装进一个防静电袋，然后放进背包里。三台显示器她不打算带，太大了，搬不动。

许清禾帮她把硬盘装好，把背包拉上拉链。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两个人同时停下来，看向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