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许清禾追,锲而不舍
脚步声在门口停住了。
沈知微攥紧了背包带子,指节发白。
许清禾侧过身,挡在她前面,右手伸进外套口袋。口袋里没有枪,只有一个手机。但她不能让沈知微看见自己也在怕。
敲门声响了。
三下,不轻不重。
许清禾没开门,也没出声。她走到门边,透过猫眼往外看。走廊里站着一个男人,穿着外卖骑手的制服,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她回头看了沈知微一眼,沈知微摇头,说自己没点外卖。
许清禾把门打开一条缝,只露了半张脸。
男人把塑料袋递过来,说沈女士的外卖。
许清禾说没点过。男人低头看了看手机,又看了看门牌号,说不好意思,送错了。然后转身走了,脚步很快,快到走廊拐角的时候几乎是在跑。
许清禾关上门,把链条挂上。
她站在门后,心跳很快。
沈知微靠过来,小声问,是那个人吗?许清禾没回答。她拿出手机,给小区物业打了个电话,问刚才有没有外卖员进来。物业说登记了,是个新来的,证件齐全。
许清禾挂了电话,站在那儿想了想。证件齐全,新来的,送错门。这些词加在一起,比直接承认是来盯梢的更可怕。因为如果真是傅惊寒的人,那说明他已经渗透到了能办假证、能混进小区的程度。
她对沈知微说,收拾好了吗?
收拾好了。
走。
两个人出了门,许清禾走在前面,步子很快。沈知微背着包跟在后面,几乎是小跑才能跟上。电梯到了地下一层,停车场里很暗,只有几盏日光灯在头顶嗡嗡作响。
许清禾的车停在角落里。她先绕着车走了一圈,看了看轮胎下面的地面,又蹲下来看了看底盘。确认没有异常,才打开车门让沈知微上车。
车开出地库的时候,许清禾从后视镜里看到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出口对面的路边。车窗贴着深色膜,看不见里面的人。她记下了车牌号,但没有减速,正常汇入车流。
开了三个路口,那辆黑车没跟上来。
许清禾松了口气,但手还是紧紧握着方向盘。沈知微坐在副驾驶,怀里抱着背包,眼睛一直盯着后视镜。
许清禾说,别看了,没有尾巴。
沈知微问她怎么知道。
因为如果有,不会只有一辆。傅惊寒做事,从来不会只派一个人。
沈知微沉默了。
车开了四十分钟,到了省厅后面的一个小区。这是省厅的家属院,住的都是警察和家属,门口有武警站岗,进出要刷脸。王国强给沈知微安排的是七号楼的一套两居室,原来是给交流干部住的,现在空着。
许清禾把车停在地库,带着沈知微上了楼。电梯里只有她们两个人,沈知微突然说了一句,许姐,我是不是不应该继续做了?
许清禾看着她,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我怕。我怕哪天开门的时候,门口站着的不是送外卖的,是拿着刀的人。
电梯到了七楼,门开了。许清禾没出去,按着开门键,看着沈知微。你可以不做。没人有资格逼你做。但你要想清楚,你不做,傅惊寒就不会来找你了吗?你手里有证据,他不会因为你停了就放过你。
沈知微的眼眶红了。那我怎么办?
两个选择。一个是出国,换个身份,重新开始。另一个是把证据交出来,让他坐牢。只有这两个。
沈知微低着头,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走出电梯,掏出钥匙开了门。
屋里的陈设很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沈知微把背包放在桌上,拉开拉链,把硬盘拿出来,摆在桌子上。
许清禾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她说,你先住着,生活用品我明天给你送来。这几天不要出门,不要点外卖,不要接陌生电话。有什么事打我电话。
沈知微点头。
许清禾转身走了。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她听到屋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哭声。
她没有按停电梯。
因为有些眼泪,别人不该看。
回到省厅已经是晚上八点。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值班室的灯还亮着。许清禾推开办公室的门,看见王国强还坐在里面,面前摊着一堆文件,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
王国强抬头看了她一眼,送过去了?
送过去了。住下了。
她哭了?
哭了。
王国强把烟掐灭,叹了口气。这姑娘不容易。技术那么好,胆子那么小。要不是为了帮你,她早就不干了。
许清禾坐下来,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翻了翻。是白天的会议记录,上面写着关于Nova AI公司的初步研判。
她问,上面怎么说?
王国强靠在椅背上,点了根新烟。上面的意思是,先不要动。证据不足,跨国办案成本太高,而且新加坡那边不一定配合。
许清禾把文件放下,那就不办了?
王国强吐了口烟,不是不办,是等。等机会,等证据,等他出错。
许清禾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省厅的院子,路灯下停着几辆警车,车顶上反射着昏黄的光。她说,他在新加坡,每天在赚钱,每天都在扩大规模。我们在等,他也在等。他等的是一年后的自己,我们等的是他犯错。你觉得谁赢的概率大?
王国强没说话。
许清禾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睛。王队,我认识你十年了。你从来不是等的人。
王国强把烟掐灭,站起来,走到白板前。他拿起记号笔,在Nova AI旁边画了一个圈,然后在圈外面画了一个更大的圈。
他说,这是Nova AI,这是它的外围。傅惊寒再聪明,也不可能一个人把所有事都做了。他需要人,需要钱,需要渠道。这三个东西,每一个都会留下痕迹。
许清禾走过去,接过记号笔,在大圈外面又画了一个圈。这个圈是国际刑警组织,黄国良在里面。再外面是阿努玛,在泰国。这些人不是我们的棋子,但他们可以成为我们的眼睛。
王国强点头,对。所以不是等,是布网。
许清禾在白板上写了一个日期,三个月后。她在这个日期下面画了一条横线,然后在横线下面写了两个字——收网。
王国强看着那两个字,没说话。
因为收网两个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她写的是三个月,但他知道,可能是三年,可能是三十年。有些案子,一代警察办不完,要传给下一代。
许清禾放下笔,拿起包。我回去了,明天一早还要去经侦支队调资料。
王国强叫住她。许清禾,有件事我一直没问你。
什么事?
你在新加坡那几天,有没有觉得有人在跟着你?
许清禾想了想,有。
什么人?
不知道。但我知道他在。
王国强皱了皱眉,那你有没有想过,他为什么不抓你?你在他的地盘上,没有任何保护,他完全可以动手。
许清禾沉默了几秒,因为她知道答案。因为傅惊寒不杀警察。杀警察是底线,过了这条线,全世界都会追他。他不想过这条线,不是因为他怕,是因为不划算。
王国强看着她,你倒是了解他。
不是了解,是推演。换作是我,我也会这么做。
王国强没再说什么,挥了挥手让她走。
许清禾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空荡荡的。她的脚步声在楼道里回响,一下一下,像心跳。
她走到电梯口,按了按钮。电梯从一楼上来,门开了,里面站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着便装,手里拿着一个档案袋。她认识这个人,是省厅督察支队的大队长,姓周。
周队长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许清禾也点了点头,走进电梯。
电梯往下走,两个人都不说话。
到了一楼,门开了,许清禾走出去。周队长在后面说了一句,许队,听说你刚从新加坡回来?
许清禾停下来,转过身。对,旅游。
周队长笑了笑,笑得不太自然。旅游好,放松放松。最近案子压力大,是该出去走走。
许清禾没接话,转身走了。
她走出大厅,外面的风很凉。她站在台阶上,掏出手机,给王国强发了条消息。督察支队的人在打听我去新加坡的事。
王国强回得很快。谁?
周队长。
王国强隔了十几秒才回。知道了,我来处理。
许清禾把手机装进口袋,走下台阶。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没理,径直走向停车场。
车还停在原来的位置。她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车子。仪表盘上的灯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但握着方向盘的手在微微发抖。
她不怕傅惊寒。
但她怕自己人。
因为傅惊寒的刀在外面,看得见。自己人的刀在里面,看不见。
车开出省厅的大门,门口的武警朝她敬了个礼。她没注意,脑子里在想一件事——督察支队为什么要查她?是例行公事,还是有人在背后推动?
她想不通。
但她知道,这个世界上没有巧合。傅惊寒在新加坡,周队长在省厅,这两件事可能没有关系,也可能有关系。她不知道是哪种。
这种不知道,比知道更让人害怕。
第二天早上七点,她到了经侦支队。
刘警官已经在办公室了,桌上摆着一摞银行流水,旁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他看见许清禾进来,指了指椅子,说坐。
许清禾坐下来,拿起那摞流水翻了翻。全是周牧的账户记录,从三年前到现在,每一笔进出都标了日期和金额。
她看了十几页,发现了一个规律。周牧的账户里,每隔两个月就会有一笔大额进账,金额在五十万到一百万之间,汇款方都是境外账户,账号不同,但汇款的日期很规律,都在月底。
她指着那些记录,问刘警官,这些钱,你查过来源吗?
刘警官喝了口凉茶,查了。都是离岸公司汇的,注册地在开曼群岛,查不到实际控制人。
那就是傅惊寒。
不一定,但可能性很大。
许清禾继续往下翻,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一笔支出,金额是两万,收款方是一家新加坡的律师事务所。她问,这笔钱是干什么的?
刘警官凑过来看了一眼,这是周牧付给律师事务所的费用。我查过那家律所,专门帮人做公司注册。Nova AI就是他们注册的。
许清禾把流水放下,站起来,在白板上写了几行字。周牧——傅惊寒——律师事务所——Nova AI。然后在这四个词之间画了线,连成一个闭合的图形。
她说,这是证据链。律师事务所是唯一的突破口,因为他们有客户资料。只要能拿到律所的资料,就知道Nova AI的实际控制人是谁。
刘警官摇头,拿不到。新加坡的律所受律师客户特权保护,警方不能随便查。
许清禾转过身,看着他。那如果我们通过国际司法协助呢?
也要走程序,至少半年。
又是半年。
许清禾在白板上写下“半年”两个字,然后画了个叉。等不了。
刘警官看着她,那你有什么办法?
许清禾沉默了一会儿,拿起手机,翻了翻通讯录。她找到一个名字——黄国良。
她拨了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黄国良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浓重的新加坡口音。许清禾,又怎么了?
许清禾说,黄警监,有件事想请你帮忙。不是正式的,就是打听一下。
黄国良沉默了几秒,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这次不一样。这次我只想知道一件事——Nova AI的注册文件里,有没有提到实际控制人?不需要给我看,只需要告诉我,有,还是没有。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黄国良的声音压得很低,有。
谁?
我不能说。
许清禾攥紧手机,是你不能说,还是你不知道?
我不能说。
许清禾听出了这句话的意思。他知道是谁,但他说出来会丢工作,甚至更严重。她没再追问,说了一句谢谢,然后挂了电话。
刘警官看着她,怎么样?
许清禾把手机放在桌上,有实际控制人,但黄国良不敢说。
那就是傅惊寒。
许清禾点头,对,就是他。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窗外传来汽车的喇叭声,有人在按喇叭,一声接一声,很吵。
许清禾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楼下是一条马路,车流很密,有人在吵架,两个司机因为抢道在互相骂。
她看着那两个人,突然说了一句,老刘,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
刘警官问,怕什么?
怕有一天,傅惊寒站在我面前,我拿他没办法。
刘警官没说话。
许清禾拉上窗帘,转过身,脸上的表情很平静。继续查。查周牧的所有关系网,查他见过谁,打过谁的电话,发过谁的邮件。只要他接触过的人,一个一个查。
刘警官点头,好。
许清禾拿起包,走到门口,停下来。她没回头,说了一句。老刘,辛苦你了。
刘警官说,不辛苦。抓不到人,才辛苦。
许清禾走出经侦支队的大门,阳光很刺眼。她眯着眼睛,走向停车场。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一看,是沈知微发的消息。
许姐,那个IP地址又活动了。这次的数据包里,有一段没加密的代码。我解出来了,是一组银行账号,全是泰国的。
许清禾停下脚步,站在太阳底下。
她盯着那行字,心跳加速。她打字的手在抖。能查到这些账号的持有人吗?
沈知微回:能。给我一天时间。
许清禾站在那儿,看着手机屏幕。阳光晒得她头皮发烫,但她没动。
她想起王国强说的话——不是等,是布网。
网在收紧。但傅惊寒知不知道,网在收紧?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沈知微离危险又近了一步。因为那些没加密的数据包,可能不是失误,是诱饵。
她在试探傅惊寒的底线。
如果傅惊寒发现了,沈知微就完了。
许清禾上了车,发动引擎。她没有回家,也没有回省厅。她开车去了沈知微住的那个小区,把车停在地库里,坐在车里没上去。
她不敢上去。
因为她怕自己一上去,就会被盯上。她现在不能暴露沈知微的位置,因为那是她手里唯一的底牌。
她坐在车里,关了发动机,关了灯,关了手机屏幕。
地库里很暗,很安静。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她要把傅惊寒送进去。不是为了正义,是为了让沈知微能活着走出那个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