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技术证人,孤勇者
沈知微在省厅家属院住了三天,没出过门。
每天的生活很规律。早上六点起床,打开电脑,盯着那三块屏幕。中午吃泡面,偶尔叫外卖,但每次都让外卖员放在门口,等人走了再开门拿。晚上继续盯,盯到凌晨两点,然后睡觉。
她瘦了很多,眼窝陷下去,颧骨凸出来。但她不在乎,因为她在做一件她认为对的事。
第四天早上,她在那段未加密的数据包里发现了一个坐标。
坐标指向泰国曼谷的一座写字楼。她用地图软件查了一下,那栋楼在沙吞区,是曼谷的金融中心,里面有很多银行和律师事务所。她把坐标截了图,放大,看到写字楼的门口挂着一块招牌,上面写着几个泰文字母。
她用翻译软件翻译了一下——辉煌国际集团。
沈知微盯着这个名字,心跳加速。她把这个发现发给了许清禾,然后坐在椅子上等着。
不到半个小时,许清禾就到了。
她进门的时候喘着气,显然是一路跑上来的。外套也没穿,只穿着一件薄毛衣,头发被风吹得很乱。她一进门就问,找到了?
沈知微指着屏幕,泰国曼谷,沙吞区,辉煌国际集团。
许清禾凑近屏幕,看着那张截图。这家公司是干什么的?
不知道,但数据包是从他们的服务器发出来的。也就是说,Nova AI和这家公司之间有交易。
许清禾直起身,在屋里来回走了几圈。她的大脑在飞速运转,把所有的线索串在一起——傅惊寒在新加坡,Nova AI的服务器在东京和法兰克福,数据包发往曼谷的辉煌国际集团。这三个地方连起来,就是一条洗钱通道。
她停下来,看着沈知微。你能不能确定这些数据包的内容?不是银行账号,是交易本身。
沈知微想了想,如果给我三天时间,我写一个程序,专门解析这种数据包。但我不保证能成功,因为对方的加密方式每天都在变。
许清禾看着她,三天。三天够不够?
够。
许清禾走到门口,穿上鞋。你继续盯,我去省厅找王国强。
她拉开门,回头看了一眼沈知微。沈知微已经转过去了,盯着屏幕,双手在键盘上飞快地敲。许清禾想说点什么,但嘴唇动了动,没说出来。她关上门,走了。
到省厅的时候,王国强正在开会。
会议室的门关着,许清禾站在走廊里等。她靠着墙,掏出手机翻看沈知微发来的那些截图。一张一张翻过去,从IP地址到银行账号,从银行账号到坐标,从坐标到辉煌国际集团。
她翻到最后一张,手指停住了。
那张截图是辉煌国际集团的招牌,泰文字母下面是英文翻译。她放大,看到英文翻译下面还有一行很小的字,小到几乎看不见。她把截图传到电脑上,用图片软件调整了对比度和亮度,那行小字显现出来了。
是一个电话号码。
她拨了过去,响了四声,接通了。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说泰语,语速很快。许清禾听不懂,用普通话说了一句,你好,我找辉煌国际集团。
对方沉默了两秒,挂断了。
许清禾看着手机屏幕,把那个号码存了下来。
会议室的门开了,几个人走出来,看见许清禾站在走廊里,点了点头就走了。王国强最后一个出来,手里拿着笔记本,看见她,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不是让你休息吗?
休息不了。
许清禾把手机递过去,给他看那张截图。王国强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来。这是什么?
泰国的公司,跟Nova AI有交易。沈知微从数据包里解析出来的。
王国强把手机还给她,走,去办公室说。
到了办公室,王国强关上门,打开灯。许清禾把沈知微这几天的发现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从数据包到银行账号,从银行账号到坐标,从坐标到辉煌国际集团。
她说完之后,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
王国强点了根烟,吸了两口,掐灭。他在烟灰缸里把那根烟按来按去,按了很久。
你觉得这个辉煌国际集团是干什么的?
许清禾说,赌场。曼谷沙吞区有很多地下赌场,表面上挂着投资公司的牌子,实际上做的就是赌场生意。傅惊寒的Nova AI帮他们洗钱,他们付手续费。
王国强站起来,走到白板前。他在白板上画了一条线,从新加坡到曼谷,然后在曼谷旁边画了个问号。
他说,如果真是赌场,那就复杂了。赌场的背后是当地的势力,不是我们能碰的。
不需要碰赌场,只需要碰傅惊寒。赌场不是我们的目标,他的洗钱通道才是。
王国强转过身,看着她。你想怎么做?
让我去泰国。
不行。
为什么?
因为你去泰国,跟去新加坡一样,什么都做不了。你没有执法权,没有当地警方的配合,去了也是白去。
许清禾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拿起记号笔。她在曼谷旁边画了一个圈,然后在圈外面写了三个字——阿努玛。
她说,阿努玛是泰国警察,她可以帮我。
王国强摇头,她不会帮你的。泰国警察有自己的案子要办,不会为了一个中国警察的案子去得罪当地的势力。
许清禾放下笔,那就不通过她。我自己去查。
王国强看着她,眼神很复杂。你是警察,不是特工。你去那种地方,出了事谁负责?
我自己负责。
王国强拍了一下桌子,声音很大。你负不了这个责!你知道那些赌场背后是什么人吗?是拿枪的人!你去查,他们不会抓你,不会报警,会直接让你消失!
许清禾没说话。
王国强深呼吸了一下,放低了声音。我不是拦你,我是怕你出事。傅惊寒的事,我们可以慢慢查。但你这个人,只有一个。
许清禾看着他,眼眶有点红。王队,我知道你为我好。但沈知微一个人在屋里盯了三天,就为了找这条线索。她怕得要死,但她还是在做。你说我有什么资格不去?
王国强沉默了。
他转过身,看着白板上那条从新加坡到曼谷的线。线很直,从左边到右边,横跨了整个白板。
他拿起笔,在线的中间画了一个点,然后在点旁边写了两个字——香港。
许清禾看着那两个字,你在想什么?
傅惊寒的钱,不会直接从新加坡到曼谷。中间一定会经过香港。因为香港是自由港,资金进出不受管制。如果我们能在香港截住这笔钱,就能拿到证据。
许清禾的眼睛亮了一下。香港可以。香港有我们的人,可以通过国际刑警组织申请协助。
王国强点头,对。所以你的方向不是泰国,是香港。
许清禾想了想,但沈知微解析出来的数据包里,没有香港的节点。
现在没有,不代表以后没有。傅惊寒不可能绕过香港,因为从新加坡直接到泰国的资金流太明显了,任何一家银行都会报警。他没那么蠢。
许清禾看着白板上那个点,觉得王国强说得对。
傅惊寒不蠢,所以他一定会经过香港。香港是唯一一个既能洗钱又能合法停留的地方。
她拿起笔,在香港旁边画了一个箭头,指向曼谷。
她说,我去香港。
王国强看着她,你不是刚从新加坡回来吗?
新加坡是新加坡,香港是香港。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新加坡是傅惊寒的地盘,香港不是。香港有我们的同事,有国际刑警的联络处,有我认识的人。
王国强沉默了很久,最后点了头。行,你去。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带上人。
带谁?
刘警官。
许清禾皱眉,老刘?他经侦出身,不适合做外勤。
他比你适合。他是个男人,你一个人去香港,太扎眼。带个男同事,可以扮夫妻。
许清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扮夫妻?
对。你这次不是以警察的身份去,是以游客的身份。一对中年夫妻,去香港旅游,顺便看看有没有合适的投资项目。
许清禾想了想,觉得这个计划可行。
她问,那老刘愿意吗?
王国强拿起电话,拨了刘警官的号码。老刘,你来我办公室一趟。
五分钟后,刘警官推门进来。他看见许清禾在,愣了一下,然后坐下了。
王国强把事情说了一遍。刘警官听完,看了看许清禾,又看了看王国强。
扮夫妻?
对。
刘警官沉默了几秒,行。但有一个要求。
说。
别让我穿情侣装。
三个人都笑了。笑完之后,办公室里安静下来。许清禾看着白板上那根线,从新加坡到香港再到曼谷。她知道这根线是傅惊寒的命脉,也是她唯一的突破口。
王国强说,你们准备一下,三天后出发。
许清禾点头,站起来。她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刘警官。老刘,谢谢。
刘警官摆了摆手,别谢我,我是怕你一个人去出事。
许清禾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很安静。她的脚步声在楼道里回响,一下一下,很轻。
她走到电梯口,按了按钮。电梯门开了,里面站着周队长。
又是他。
周队长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许清禾也点了点头,走进电梯。
电梯往下走,两个人都不说话。到了一楼,门开了,许清禾走出去。周队长在后面说了一句,许队,听说你要去香港?
许清禾停下来,转过身。谁说的?
周队长笑了笑,随便问问。
许清禾盯着他看了两秒,没说话,转身走了。
她走出大厅,阳光很刺眼。她眯着眼睛走向停车场,脑子里在想着周队长刚才那句话——谁说的?
她没告诉任何人她要去香港。除了王国强和刘警官,没有人知道。
但周队长知道了。
许清禾上了车,发动引擎。她没有开走,坐在车里,拿出手机,给王国强发了条消息。周队长知道我要去香港。
王国强隔了很久才回。怎么可能?
不知道。但他知道了。
王国强又隔了很久,回了一条。你先别动,我来查。
许清禾把手机放下,靠着座椅。车里的空调开着,吹出来的风很凉。她闭上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
她想起陆沉渊书里的一句话。这个世界上,最危险的不是敌人,是你不知道他是敌人的朋友。
她现在不知道周队长是敌人,还是朋友。她只知道,他知道她要去香港。而知道这件事的人,只有三个。
不是她,不是王国强,不是刘警官。
那就是周队长自己查到的。
一个督察支队的大队长,为什么要查她的行踪?
她想不通。但她知道一件事——从现在开始,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她的行踪。
包括王国强。
不是不信他,是不知道他身边还有谁知道。
她睁开眼睛,发动车子,开出了停车场。她没有回省厅家属院,没有去找沈知微,没有回家。
她开到一个商场的地下车库,停好车,换了一身衣服,把手机卡拔出来,换了一张新的。这张卡是她几个月前办的,一直没用过。
她拨了沈知微的号码。
沈知微接起来,喂了一声。
许清禾说,是我。三天后我去香港,这段时间你不要联系我。我会联系你。
沈知微问,出什么事了?
没事。小心一点而已。
许清禾挂了电话,把手机塞进口袋。
她坐在车里,看着车库里的车来来往往。有人停好车,拎着东西走了。有人开着车,找了半天车位。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很大,在骂人。
她看着这些人,突然觉得自己跟他们不一样。
他们在生活,她在活着。
她活着,是为了把傅惊寒送进去。
不是为了正义,是为了让沈知微能活着走出那个房间,让老陈的老伴能睡个好觉,让江亦扬的早餐店不用再担心有人来砸。
她把新手机卡装好,发动车子,开出了地库。
阳光照在挡风玻璃上,晃得她睁不开眼。她拉下遮阳板,继续开。
三天后,香港。
她和刘警官在机场碰头。刘警官穿了一件花衬衫,戴了一副墨镜,看起来像个退休干部。
许清禾看了他一眼,你就穿这个?
刘警官摘下墨镜,怎么了?不好看?
好看。太好看,不像夫妻,像包养。
刘警官瞪了她一眼,重新戴上墨镜。
两个人出了机场,上了一辆出租车。许清禾报了一个酒店的地址,在尖沙咀,离国际刑警联络处很近。
车开了四十分钟,到了酒店。办入住的时候,前台问他们要一间房还是两间房。
刘警官说,两间。
许清禾说,一间。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前台小姑娘看着他们,不知道该办哪个。
刘警官低声说,一间?
许清禾低声回,王队说的,扮夫妻。
刘警官的脸红了一下,没再说话。
前台小姑娘给他们办了一间,大床房。
进了房间,刘警官把行李箱放下,站在门口没动。他说,我睡沙发。
许清禾说,不用,床大,睡两边。
刘警官看了看那张床,又看了看许清禾。行。
两个人安顿好,坐在房间里商量下一步的计划。许清禾拿出手机,打开地图,指着一个位置。
这是国际刑警联络处,明天早上我去找一个人。叫陈志远,是我以前培训班的同学,现在在联络处工作。他可以帮我们调取香港的银行记录。
刘警官点头,那我去查傅惊寒在香港的资产。他不可能只在新加坡有公司,香港一定也有。
两个人商量了一个小时,把分工定好了。
许清禾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维多利亚港,天已经黑了,两岸的灯都亮了。海面上有船在走,船上的灯一闪一闪的。
刘警官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你想什么呢?
许清禾说,我在想,这次会不会又慢一步。
刘警官没说话。
因为他每次都慢一步。
许清禾转过身,看着他。这次不会了。
刘警官问,为什么?
因为这次我不追他了。我等他。
等他什么?
等他来香港。他一定会来。
刘警官看着她,你凭什么这么确定?
许清禾指了指自己的脑子,直觉。
刘警官苦笑了一下,直觉不能当证据。
但她知道,直觉有时候比证据更准。因为证据是过去的,直觉是未来的。
她看着窗外的海,海面上有一条船,船头朝着远方。
那条船要去哪里,没人知道。
但她知道,傅惊寒的船,迟早要靠岸。
而她会站在岸边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