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陈敬山逝,无声告别
林淑芬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菜市场挑西红柿。
她手机响了三声才听见,市场里太吵了,到处是吆喝声和讨价还价的声音。她擦了擦手,从兜里掏出手机,是个陌生号码。
她接起来,那边说,请问是陈敬山的家属吗?
林淑芬说,是。
那边沉默了一下,说,陈敬山今天下午三点二十分在医院去世了,死因是并发症。请你们家属尽快来医院办理后事。
林淑芬手里的西红柿掉了,滚到地上,被路过的人踩了一脚,红色的汁水溅了一地。
她站在菜摊前,手里还拿着手机,嘴巴张着,但发不出声音。卖菜的大姐喊了她好几声,她才回过神来。
她没哭,只是觉得胸口堵得慌,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她挂了电话,慢慢蹲下去,把那个被踩烂的西红柿捡起来,放在摊位上。
卖菜的大姐说,大姐,你没事吧?
林淑芬说,没事,我男人没了。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走了。菜篮子还放在摊位上,里面装着豆角和茄子,她忘了拿。
到了医院,走廊里很安静。
护士带她去病房,老陈还躺在床上,身上盖着白布。林淑芬站在门口,不敢进去。她站在那儿,看着那双从白布里露出来的脚,脚趾头黄黄的,是长期吃药染的色。
她站了五分钟,走进去,掀开白布。
老陈的脸很瘦,颧骨凸出来,眼窝凹下去,跟三个月前判若两人。但他的表情很平静,嘴角甚至微微上翘,像是在笑。
林淑芬看着那张脸,突然想起一件事。老陈住院前那天晚上,跟她说了一句话。她说的是,老伴,等我好了,我带你去吃火锅,你不是一直想去吃那个什么网红火锅吗?
她说,太贵了,不去。
老陈说,不贵,我算过了,两个人两百多块,吃得饱饱的。
现在两百多块还在她兜里,老陈已经不在了。
她站在床边,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砸在白布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她没有嚎啕大哭,只是安静地流泪,像一堵墙在渗水。
护士进来,递给她一包纸巾,说,阿姨,节哀。
林淑芬接过纸巾,擦了擦脸,问,他的东西呢?
护士指了指床头的柜子。林淑芬拉开柜门,里面只有一个塑料袋,装着老陈的衣服和手机。她把袋子拿出来,拉开拉链,把手机掏出来。
手机没电了,黑屏。
她把手机装进兜里,拎着塑料袋走出病房。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她停下来,靠着墙,蹲下去。
她终于哭出声来了。
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走廊里来回弹着,像一只找不到出口的鸟。
王国强是在第二天早上知道消息的。
许清禾从香港打来电话,说林淑芬刚才联系她了,老陈昨晚走的。许清禾的声音很平静,但王国强听得出来,她在忍。
他说,你那边的事还没办完,你不用回来,我去。
许清禾说,好。
王国强挂了电话,开车去了医院。到了太平间门口,林淑芬坐在长椅上,手里攥着那个塑料袋,眼睛红肿,头发乱糟糟的,看起来一夜没睡。
王国强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他说,嫂子,对不起,我们来晚了。
林淑芬摇头,没说话。
两个人坐在那里,谁都没说话。走廊里很安静,太平间的门关着,门上面有一盏绿灯,亮着。
过了很久,林淑芬开口了。她说,王队,老陈走的时候,手机在枕头底下压着。护士给他翻身的时候才发现的。你说他藏个手机干什么?
王国强说,他想看。
看什么?
看那个平台。他住院的时候,每天都看,说今天又涨了多少。后来平台打不开了,他还看,说可能是在维护。
王国强没接话。
林淑芬继续说,他的手机里全是截屏,一天一张,一天不落。我翻了一个晚上,翻到手指头都疼了。你说他截那些图有什么用?钱都没了,截下来有什么用?
王国强说,有用。对他来说,有用。
林淑芬看着他,有什么用?
证明他来过。证明他相信过。
林淑芬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王国强帮林淑芬办了后事。火化那天,来了几个人——许清禾从香港赶回来了,沈知微也来了,江亦扬骑着电动车从县城赶过来,裤腿上全是泥。
江亦扬站在最后面,不敢往前。他穿着一件旧夹克,头发长了,没来得及剪,整个人看起来很憔悴。
火化结束之后,林淑芬抱着骨灰盒走出来。她看见江亦扬站在远处,叫了他一声。
江亦扬走过去,站在她面前,低着头。
林淑芬看着他,说,小江,老陈临走前那几天,一直念叨你。
江亦扬抬起头,念叨我什么?
他说,那个小江,不是坏人,就是太急了。急了好,急了说明想出头。不像我,一辈子不急,等到急了,来不及了。
江亦扬的眼泪下来了。
他蹲在地上,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没有人过去劝他,因为大家都知道,他哭的不是老陈,是他自己。
许清禾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切。
她的手机震了一下,是刘警官发来的消息。香港那边有发现,傅惊寒在中环有一家公司,注册名是英文,但实际控制人是他。
许清禾回:知道了,明天回去。
她把手机装进口袋,走到林淑芬面前。嫂子,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林淑芬抱着骨灰盒,说,不知道。可能回老家吧,老陈说过,死了要埋回老家,跟他爹妈埋在一起。
许清禾说,我送你。
不用,我自己能行。
许清禾看着她,心里堵得慌。她想起老陈活着的时候,每次去省厅做笔录,都是一个人来,一个人走。没人送他,没人接他。他就那样一个人来,一个人走,像一片落叶,被风吹到哪里就停在哪里。
许清禾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塞给林淑芬。嫂子,这点钱你拿着,给老陈买块好点的碑。
林淑芬推了一下,没推开,收了。她看着许清禾,说,许警官,谢谢你。谢谢你一直记着老陈。
许清禾摇头,是我该谢谢他。他让我知道,我来当警察是为了什么。
林淑芬抱着骨灰盒走了。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腿上有千斤重。许清禾想送她,她回头摆了摆手,不让送。
许清禾站在那儿,看着她走远,消失在人海里。
沈知微走过来,站在许清禾旁边。她说,许姐,我想回工作室。
许清禾看着她,不行。你现在还不能回去,太危险了。
沈知微说,我在家属院待了快一个月了,每天对着三块屏幕,吃泡面,睡不着觉。我不想这样了。
许清禾转过身,看着她。你想怎样?
我想回去。哪怕死,也要死在自己的床上。
许清禾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说,那你去吧。但有一个条件,每天给我报平安。
沈知微点头。
江亦扬还蹲在地上,没有起来。许清禾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她说,小江,回去吧,店还要开。
江亦扬抬起头,脸上的泪痕还没干。他说,许警官,你说老陈走的时候,恨不恨我?
许清禾看着他,恨你什么?
是我把他拉进那个群的。是我跟他说,这个平台靠谱,我投了,你也投。
许清禾蹲下来,跟他平视。她说,老陈不是被你拉进去的,是被他自己拉进去的。他不想投,谁也拉不动他。
江亦扬摇头,你不懂。他信我,以为我不会骗他。但我骗了。
许清禾站起来,说,那你就用一辈子还。
江亦扬站起来,擦了擦脸,骑上电动车走了。电动车的声音很大,突突突的,走远了,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听不见了。
许清禾和沈知微还站在原地。风很大,吹得两个人的头发都乱了。
沈知微说,许姐,你说这个世界上,到底是好人多,还是坏人多?
许清禾想了想,说,不知道。但好人死了,有人哭。坏人死了,没人知道。
沈知微没说话。
两个人站了一会儿,各自走了。
许清禾回到省厅,已经是下午了。王国强在办公室等她,桌上放着那份香港传来的资料。
她坐下来,翻开资料,一页一页地看。傅惊寒在香港中环的一栋写字楼里租了一间办公室,公司名叫深蓝科技,经营范围是软件开发和技术咨询。注册资金五百万港币,实际控制人是一个叫陈永昌的人。
许清禾看着那个名字,问,陈永昌是谁?
王国强说,查过了,是傅惊寒的大学同学,学会计的,毕业后一直在帮他管账。
那就是他的财务。
对。但陈永昌不是股东,也不是董事,只是一个挂名的员工。从法律上说,这家公司和傅惊寒没有关系。
许清禾合上资料,说,没关系也要查。查陈永昌,查他的银行流水,查他的通讯记录,查他每天见了谁。
王国强点头,已经在查了。
许清禾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省厅的院子,院子里有人在打篮球,球鞋摩擦地面的声音吱吱的响。
她说,王队,老陈走了。
我知道。
你说,如果他当初没投那个钱,现在是不是还活着?
王国强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他说,不是钱的事。他是病了,跟钱没关系。
许清禾摇头,他是被气死的。一辈子的积蓄,没了,换谁不生气?
王国强没说话。
许清禾转过身,看着他。她说,我要把傅惊寒抓回来。不是为了老陈,是为了让以后没有老陈。
王国强看着她,说,我信你。
许清禾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很安静。她的脚步声在楼道里回响,一下一下,很坚定。
她没有去电梯,走了楼梯。楼梯间里很暗,声控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她一层一层往下走,走到一楼,推开门,阳光照在脸上。
她眯着眼睛,深呼吸了一下。
然后她拿出手机,给刘警官发了一条消息。老刘,香港那边你继续盯,我这边有新线索。
刘警官回:什么线索?
陈永昌。傅惊寒的大学同学,在香港帮他管账。找到他,就能找到傅惊寒在香港的资金链。
刘警官回:明白。
许清禾把手机装进口袋,走向停车场。她的车还停在老位置,车身上落了一层灰。她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
她没有开走,坐在车里,拿出老陈的手机。
林淑芬把手机给了她,说里面可能有有用的东西。她把手机充上电,开机。屏幕亮起来,壁纸是一张风景照,不知道在哪里拍的。
她打开相册,翻到最前面。
第一张截屏,日期是三年前的今天。上面显示着智云算力APP的首页,余额是一万块,日收益五十块。
她一张一张往后翻。
第二张,余额变成了两万。第三张,五万。第四张,十万。
她翻得很快,因为太多了,三百四十七张。她翻到第一百多张的时候,余额已经到了五十万。翻到第二百多张,余额一百万。翻到第三百张,余额一百五十万。
翻到最后一张,余额是零。
下面有一行红色的字:网络连接失败,请检查网络设置。
许清禾盯着那张截屏,看了很久。
她把手机放下,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她想起老陈第一次来省厅做笔录的样子。穿着一件旧夹克,头发梳得很整齐,说话的时候很紧张,手一直在抖。他说,警察同志,我就是个普通老百姓,我不懂那些高科技,我就是想挣点养老钱。
他的养老钱没了。
人也没了。
许清禾睁开眼睛,发动车子,开出了停车场。她没有回家,没有回省厅,开到了老陈住过的那个城中村。
她把车停在村口,走进去。
巷子很窄,两边都是出租屋,墙皮剥落,电线像蜘蛛网一样挂在头顶上。她走到老陈住过的那间屋子门口,门锁着,门上贴着一张纸,写着出租两个字。
她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隔壁的门开了,出来一个老太太,拎着垃圾桶。老太太看见她,说,你找谁?
许清禾说,我找一个老头,姓陈,住这里。
老太太说,死了,走了好几天了。
许清禾说,我知道。
老太太看了看她,说,你是他闺女?
不是,我是警察。
老太太愣了一下,然后说,那个老头可怜啊,一个人住在这里,没人来看他。每天就拿着个手机看,不知道看什么。有时候看到半夜,灯还亮着。
许清禾没说话。
老太太拎着垃圾桶走了。
许清禾转身,走出巷子。阳光照在头顶上,很热。她走出村口,上了车,发动引擎。
手机响了,是沈知微打来的。
许姐,我查到了。那些银行账号的持有人,是一个叫陈永昌的人。
许清禾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她说,你确定?
确定。香港的银行,开户名是陈永昌,开户地址是中环的一栋写字楼。
许清禾挂了电话,坐在车里,盯着挡风玻璃。
陈永昌。
又是陈永昌。
傅惊寒的大学同学,在香港帮他管账,用自己名字开户。这不是糊涂,这是信任。或者说,这是控制。因为用别人名字开户,自己就安全了。
但陈永昌不安全。
许清禾发动车子,开向机场。
她要回香港。这一次,不是等,是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