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江亦扬赎,三年还债
江亦扬的早餐店开了一年零两个月的时候,他还了第一笔整钱。
不是每个月一千那种还法,是一次性还了五万块。他把钱装在信封里,骑电动车去陆沉渊的公司。这次他没让前台等,直接上楼,敲了办公室的门。
陆沉渊正在窗边喝茶,见他进来,放下杯子。江亦扬把信封放在桌上,说这是五万,还你的。
陆沉渊没打开看,问哪来的钱。
江亦扬说,店里的生意好了,一个月能挣八千多。我又接了个夜宵摊,晚上九点开到凌晨两点,一个月又多挣三千。攒了一年多,够了。
陆沉渊看着那个信封,没动。他说,你欠的不是我的钱,是你表姐的。她为了你,把早餐店盘出去,在别人店里打了半年工。这五万,你应该给她。
江亦扬说,给了。这是还给你的。
陆沉渊这才拿起信封,掂了掂,放进抽屉里。他问,你那个夜宵摊,卖什么?
炒面,炒饭,还有烤串。
自己炒?
自己炒。白天在早餐店和面,晚上在夜宵摊炒面。一天睡四个小时,够了。
陆沉渊给他倒了杯茶,推过去。江亦扬端起来喝了一口,烫得龇牙咧嘴,但没吐出来,咽下去了。
陆沉渊说,慢点喝,茶不是这么喝的。
江亦扬放下杯子,说,陆老师,我有个事想问你。
问。
你说,一个人犯了错,是不是一辈子都洗不干净?
陆沉渊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他说,那要看你怎么定义干净。你要是觉得干净是不犯错,那一辈子都洗不干净。你要是觉得干净是把错弥补了,那可以洗干净。
怎么弥补?
把欠的钱还了,把害的人补偿了,然后好好活着,别再犯。这就是弥补。
江亦扬低下头,看着茶杯里的茶叶在打转。他说,老陈走了,我连弥补的机会都没有。
陆沉渊说,有。他老伴还在。
江亦扬抬起头,你是说,让我去补偿林淑芬?
不用刻意。路过的时候,给她带份早餐。过节的时候,给她送箱奶。不需要多少钱,也不需要多说,就是让她知道,还有人记得老陈。
江亦扬没说话,把杯子里剩下的茶一口喝了。他站起来,说,陆老师,我走了。下个月的钱,我准时还。
陆沉渊没送他,坐在窗边继续喝茶。
江亦扬走到门口,停下来,没回头。他说,陆老师,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当初借我钱,也谢谢你没借我太多。
陆沉渊笑了一下,那是你表姐的意思。她说,借多了,你又该想歪点子了。
江亦扬没接话,拉开门走了。
电动车停在楼下,他骑上去,发动,突突突地开走了。路上的风很大,吹得他眼睛眯成一条缝。他想起老陈住院的时候,他去探望过一次。老陈拉着他的手说,小江,我不怪你,是我自己要投的。
他知道老陈怪他。
只是老陈那个人,一辈子不会怪人。
回到店里,表姐正在洗碗。他走过去,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表姐擦了擦手,打开一看,是五千块。
她说,这个月怎么这么多?
江亦扬说,夜宵摊多挣了点。你拿去买件新衣服,别天天穿这件。
表姐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围裙,上面全是油点子。她说,我这件还能穿,不买。
那就存着,以后给外甥女上学用。
表姐的女儿今年上小学二年级,成绩很好,每次考试都是班里第一名。江亦扬每次去看她,都会带一盒牛奶和一个面包。小姑娘叫他舅舅,叫得很亲。
他觉得自己不配。
但他没说出来,怕表姐难过。
那天晚上,夜宵摊来了一个客人,点了一份炒面,加一个蛋。江亦扬炒好端过去,客人正在看手机,屏幕上是某个投资平台的首页。
江亦扬看了一眼,没说话。
客人抬起头,说,老板,你这个炒面好吃,你以前是厨师?
不是,以前做投资。
客人来了兴趣,做什么投资?
江亦扬把炒面放下,说,做一种投资,后来亏了,坐了三年牢。
客人的筷子停在半空中,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看了看那盘炒面,又看了看江亦扬,不知道该不该吃。
江亦扬说,放心吃,没下毒。
客人干笑了一下,低头吃面,再也没抬头看手机。
江亦扬回到灶台前,拿起锅铲,继续炒下一份。油烟呛得他咳嗽,他没停,因为排队的人还有好几个。
凌晨两点,收摊。
他数了数今天的收入,炒面卖了四十二份,炒饭卖了三十八份,烤串卖了六十多串,总共进账一千二百多块。除去成本,净赚四百。
他把钱装进一个铁盒子里,铁盒子放在电动车座垫下面。他每个月开一次铁盒子,把钱数一遍,然后去银行存。
存够整数,就还一次。
他算过,照这个速度,全部还清需要十二年。
十二年,他今年三十四,还完四十六。不晚,陆沉渊说过,还有五十年可以活。
他骑着电动车回家,路上经过老陈住过的那个城中村。巷口的路灯坏了,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他停了一下,看了看那个方向,然后拧了拧油门,走了。
第二天早上四点半,他照常起床和面。
面发好了,他揉成条,切成剂子,擀成皮,包馅,捏褶子,上笼,点火。一笼包子蒸好要十二分钟,他站在蒸笼边上,看着蒸汽往上冒。
表姐端着一盆豆浆出来,放在门口的桌子上。她说,小江,昨天林淑芬来店里了。
江亦扬愣了一下,她来干什么?
买了一笼包子,两个茶叶蛋,还有一杯豆浆。她说她搬家了,搬到城东去了,离这里不远,走路二十分钟。
她一个人?
一个人。老陈走了,她就一个人。
江亦扬没说话。他把蒸笼盖好,转身去磨豆浆。豆子是昨晚泡上的,泡了八个小时,刚刚好。机器转起来,豆浆流进桶里,热气腾腾。
他说,姐,以后林淑芬来,不收钱。
表姐看了他一眼,行。
当天早上八点多,林淑芬来了。她穿着一件灰色的外套,头发白了不少,但精神看起来比以前好一些。
江亦扬给她装了一笼包子,两个茶叶蛋,一杯豆浆,用袋子装好,递给她。
林淑芬掏钱,江亦扬说不收。
林淑芬说,不行,哪有不收钱的。
江亦扬说,老陈在的时候,在我这里吃过一次早餐,他没给钱,说他忘了。我说下次给,没有下次了。这顿算我补他的。
林淑芬的手停在半空中。她看着江亦扬,眼眶红了。她没哭,把钱包收起来,拎着袋子走了。
走了几步,她回头说,小江,你是个好孩子。
江亦扬没接话,转身进了厨房。
表姐在外面招呼客人,声音很大,跟平时一样。江亦扬站在厨房里,靠着墙,闭着眼睛。蒸汽从蒸笼里冒出来,扑在他脸上,烫得他睁不开眼。
他没躲。
因为他觉得,烫一点好。烫一点,心里就不那么凉了。
省厅那边,许清禾从香港回来的第二天,就去了王国强的办公室。
她把一份材料放在桌上,说,陈永昌在香港的银行账户流水,我通过国际刑警组织调到了。你看这个。
王国强翻开材料,看到一笔转账记录,金额是五百万港币,收款方是新加坡的一家银行,账户名是Nova AI。
许清禾说,这是上个月的事。陈永昌从自己的账户转了五百万到Nova AI的公司账户,备注写的是技术开发服务费。
王国强皱眉,五百万,技术开发服务费?
对。但陈永昌的公司是做软件的,他的客户都在国内,从来没有跟新加坡的公司有过业务往来。这笔钱,只能是傅惊寒的。
王国强把材料放下,说,证据够了。可以申请逮捕陈永昌。
许清禾摇头,不够。陈永昌只是个马仔,抓了他,傅惊寒马上就会断掉这条线。我们要抓的是傅惊寒,不是陈永昌。
那你想怎么做?
等。等陈永昌跟傅惊寒联系。他们在香港一定有碰头的地方,只要拍到傅惊寒出现在香港,就能申请国际刑警组织发布红色通报。
王国强站起来,走到白板前。他在白板上写了陈永昌的名字,然后在旁边写了傅惊寒,中间画了一条线,打了个问号。
他说,怎么等?我们在香港没有执法权,不能监听,不能跟踪。
许清禾说,不需要监听,不需要跟踪。陈永昌每天的生活很规律,早上九点到公司,下午六点下班,回家,吃饭,看电视,睡觉。他不应酬,不喝酒,不赌博。唯一的爱好是周末去中环的一家咖啡厅喝咖啡。
你怎么知道?
沈知微查的。她黑了陈永昌的手机,不是窃听,是看了他的定位记录。
王国强沉默了一下,说,黑了手机?这是违法的。
许清禾看着他,我知道。所以这份证据不能用,但我们可以用它来找线索。等陈永昌下次去那家咖啡厅,我们派人去蹲守。如果傅惊寒来见他,我们就拍照。
王国强靠在椅子上,想了很久。他说,许清禾,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在说用非法手段获取线索,然后用合法手段取证。这是灰色地带。
许清禾说,我知道。但傅惊寒在灰色地带,我们在白色地带,永远抓不到他。我们必须踩进去一点。
王国强站起来,走到窗边。他点了根烟,吸了两口,掐灭。他说,这件事,你不要跟任何人说。包括刘警官。
许清禾点头。
还有,沈知微那边,让她停手。不能再黑了,再黑下去,她会有麻烦。
许清禾又点头。
王国强转过身,看着她。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同意你这么做吗?
不知道。
因为老陈。因为老陈走了,我不想再看到第二个老陈。
许清禾没说话。
她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很安静。她的脚步声在楼道里回响,一下一下,很轻。她走到电梯口,按了按钮,电梯门开了。
里面站着周队长。
这次他没有打招呼,只是看了她一眼,走出电梯,走了。
许清禾走进电梯,按了一楼。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她从门缝里看到周队长站在走廊拐角,正在打电话。
她没有多想,因为她现在要想的事太多了。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她走出去。阳光照在脸上,很刺眼。她眯着眼睛,走出大厅,走向停车场。
手机震了一下,是沈知微发来的消息。陈永昌今天下午三点去了那家咖啡厅,坐在靠窗的位置,对面坐着一个男人,戴着帽子和口罩,看不清脸。
许清禾的心跳加快了。她回,拍照了吗?
拍了。但不清楚,那个人一直低着头。
许清禾看着那张照片,放大,再放大。照片里的男人穿着深色的夹克,戴着黑色的棒球帽,脸上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
她盯着那双眼睛,觉得眼熟。
但她不敢确定。
她把照片存下来,给王国强发了一条消息。陈永昌今天下午见了傅惊寒,有照片,但看不清脸。
王国强回:发给我。
许清禾发了过去。
王国强隔了很久才回。这个人不是傅惊寒。
为什么?
因为他戴着口罩。傅惊寒不会戴口罩见人,他没那么蠢。戴口罩说明他知道有人会拍,他在演戏。
许清禾看着那行字,心里一沉。她被骗了。傅惊寒知道有人在盯着陈永昌,所以派了一个替身去咖啡厅坐了一个下午。真正见面的时候,一定是在别的地方。
她给沈知微打电话,说,停止监控陈永昌。他已经被发现了。
沈知微说,不可能,我用了三层代理,查不到我的。
许清禾说,不是查不查得到的问题。是傅惊寒在试探。他在试探有没有人盯着陈永昌,今天有人拍照了,他就知道了。
沈知微沉默了很久,说,对不起,许姐。
不怪你。是傅惊寒太聪明了。
许清禾挂了电话,坐在车里。她看着挡风玻璃上的灰尘,那些灰尘在阳光下发亮,像一颗一颗小小的星星。
她想起陆沉渊书里的一句话。你以为你在追他,其实他在等你追。等你追上了,才发现那不是他,是他的影子。
她现在就在追影子。
但她不能停,因为她一停,傅惊寒就真的消失了。
她发动车子,开出了停车场。她没有回省厅,没有回家,开到了江亦扬的早餐店门口。
店里坐满了人,蒸汽从蒸笼里冒出来,香味飘得很远。江亦扬在厨房里忙着,表姐在外面招呼客人。
许清禾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
她看着那些人吃着包子,喝着豆浆,聊着天。有人在大笑,有人在看手机,有人在催促快点上包子。这些人里,没有人在想傅惊寒,没有人在想智云算力,没有人在想那些被骗走的钱。
他们只关心今天的包子好不好吃,豆浆甜不甜。
许清禾转身走了。
她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江亦扬端着蒸笼从厨房里出来,蒸笼上冒着热气,遮住了他的脸。她只看到一双手,一双布满老茧的手,稳稳地端着蒸笼,放到门口的桌子上。
那双手曾经点过鼠标,划过屏幕,转过账。现在只做一件事——和面,包包子,端蒸笼。
许清禾上了车,发动引擎。
她看了一眼后视镜,镜子里是一个女人,三十多岁,头发有点乱,眼睛里全是血丝。她看了两秒,移开目光,踩下油门,走了。
车开上主路,汇入车流。她不知道要去哪里,但她知道不能停。
因为一停,就再也追不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