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暗夜追光，前行不缀

许清禾在省厅的值班室里睡了四个小时，天没亮就醒了。折叠床很硬，被子很薄，但她没觉得冷。她坐在床边，把头发拢了拢，用皮筋扎起来。窗外还是黑的，路灯照着空荡荡的院子，一辆警车孤零零地停在车位上，车顶反射着昏黄的光。

她拿起手机，看到沈知微凌晨三点发来的消息。许姐，陈永昌在马尼拉的定位消失了。

他换了一张手机卡，我找不到他了。

许清禾回：不用找了。他换了卡，但人不会消失。继续盯那几个资金的流向，钱去哪，人在哪。

她放下手机，站起来，叠好被子。

值班室的门开着，走廊里的灯亮着，白惨惨的光照在水磨石地面上，反射出一种冷冰冰的颜色。

她走到洗手间，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水很凉，激得她打了个哆嗦。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人，眼睛红肿，脸色发黄，嘴唇干裂。

她盯着那张脸看了几秒，转身走了。

王国强的办公室灯亮着。

他坐在椅子上，面前摊着一份厚厚的卷宗，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有些已经灭了，有些还冒着细烟。他抬起头看见许清禾，说你昨晚没回去？

许清禾说在值班室睡了。王国强把一份文件推过来，刚收到的，国际刑警组织发来的。

许清禾拿起来翻了翻。

文件上写着，新加坡警方对Nova AI公司的调查已经结束，没有发现违法行为，不予立案。

她把文件放下，说这不可能。王国强点了根烟，吸了一口，有什么不可能？

傅惊寒做事，从来不会留下证据。他的公司是合法的，业务是合法的，钱也是合法的。至于那些不合法的部分，不在新加坡，在别的地方。

许清禾站起来，走到白板前。

白板上还留着之前的笔记，傅惊寒、陈永昌、Nova AI，红线连着蓝线，有些已经模糊了。她拿起板擦，把那些字全部擦掉，在白板正中间写了四个字——马尼拉。

她说，陈永昌在马尼拉，傅惊寒一定会去找他。我们在国内做不了什么，但我可以去马尼拉。

王国强看着她，你怎么去？以什么身份？你没有执法权，没有当地警方的配合，去了跟在新加坡一样，什么都做不了。

许清禾转过身，这次不一样。这次我不去查，我去等。

等什么？

等他来找陈永昌。陈永昌不是傅惊寒的同伙，他是傅惊寒的财务。傅惊寒所有的钱，都是经陈永昌的手出去的。没有陈永昌，傅惊寒的钱就动不了。所以他一定会来找陈永昌，不是现在，但迟早。

王国强掐灭烟，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久。他说，你去马尼拉可以，但不能一个人去。带上刘警官，两个人有个照应。

许清禾点头。

王国强又说，还有一件事。周队长今天早上来找过我，问你去哪里了。

许清禾皱眉，你怎么说？

我说你去香港开会了。他看起来不信，但没再问。这个人你要小心，他背后可能有人。

许清禾说，我知道。她背上包，走到门口，停下来说，王队，如果我在马尼拉出了事，不要来找我。王国强愣了一下，什么意思？许清禾没回头，意思是，我一个人去，一个人承担。

她拉开门，走了。

走廊里很安静，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走到楼梯口，她没有坐电梯，走楼梯下去。一层一层，声控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到一楼的时候，灯灭了她才推开门，阳光涌进来，刺得她眯起眼睛。

院子里有人在抽烟，看见她出来，点了点头，她也点了点头，走向停车场。车还停在原来的位置，车身上落了一层灰，挡风玻璃上有一片鸟粪，干了，留下一个白色的印子。她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仪表盘亮了，油表的指针已经到底了。

她开出停车场，去了加油站。加油的时候，加油员问她加多少，她说加满。加油员把油枪插进去，油表上的数字跳得很快，她看着那些数字，想起老陈那些截屏上的数字。数字不一样，但看着数字的人一样，都在等。

等数字变大，或者变小。等一个结果，或者等一个结束。

加完油，她开车去了江亦扬的早餐店。店门口排着队，蒸汽从蒸笼里冒出来，混着豆浆的香味，飘到马路上。许清禾把车停在路边，没下车，坐在车里看着。

江亦扬端着蒸笼从厨房里出来，蒸笼上冒着热气，遮住了他的脸。他把蒸笼放在门口的桌子上，转身又进去了。表姐在外面招呼客人，声音很大，带着笑。有个客人说包子涨价了，表姐说面粉涨了，没办法。客人说那给我多来两个，表姐笑了，说行。

许清禾看着那个店，想起一年前这里还是一家杂货铺，门口堆着几箱饮料，落满了灰。现在墙上刷了新漆，招牌是新做的，门口铺了防滑垫。这些东西都是江亦扬一点一点弄的，钱是一块一块挣的，不是数字，是汗。

她在车里坐了一会儿，然后发动车子，走了。

去机场的路上，手机震了一下。是陆沉渊发的消息。听说你要去马尼拉？许清禾回，谁说的？陆沉渊说，王国强告诉我的。许清禾看着那行字，愣了一下。王国强和陆沉渊什么时候认识的？她不知道，但她没问。陆沉渊又发了一条，去了别查，多看。看了别动，等。

许清禾回，等什么？

等他自己出来。你追了他两年，追到了吗？没有。因为你在明处，他在暗处。现在换个位置，你在暗处，他在明处。

许清禾盯着那行字，想了很久。她把手机放下，车开上了高速。路边的树一棵一棵往后退，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挡风玻璃上跳来跳去。她开得很快，因为她想在天黑之前到机场。

到了机场，她停好车，拖着行李箱走进航站楼。换登机牌的时候，地勤问她靠窗还是靠过道，她说靠窗。过安检的时候，排了很长的队，前面是一群旅行团的大爷大妈，每个人手里都拿着护照，叽叽喳喳地说话。一个大妈回头看了她一眼，说姑娘你一个人出差啊？许清禾说，对。大妈说真辛苦，许清禾说，不辛苦。

安检完了，她走进候机厅，登机口还没开，她找了个位置坐下来。旁边坐着一个年轻男人，西装革履，手里拿着一本财经杂志。他看得很认真，时不时用笔在杂志上画线。许清禾瞥了一眼，看到杂志的封面标题——《AI时代的投资机遇》。她把目光移开了。

登机了，她找到座位，放好行李，坐下来。飞机滑行，起飞，升空。她看着窗外，地面越来越小，房子变成火柴盒，车子变成蚂蚁，路变成细线。她看了很久，直到云层遮住了地面。

云层很厚，白茫茫一片，像雪，像棉花，像她小时候做的梦。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在想一件事。陆沉渊说，让她等。等多久，他没说。但她知道，等多久都行，因为她等得起。老陈等不起了，她等得起。

飞机落地的时候，已经是下午。马尼拉很热，热得像蒸笼，空气里有一股说不出的味道，像是烤焦的东西混着汽车尾气。许清禾拖着行李箱走出航站楼，上了一辆出租车。她给司机看了一个地址，是陈永昌最后一次出现的地方，在马卡蒂，马尼拉的金融中心。

司机看了一眼地址，说了个价格，比正常贵了一倍。许清禾没还价，说走吧。车开了快一个小时，堵车很严重，路上到处都是吉普尼，花花绿绿的，喷着黑烟。司机不停地按喇叭，不停地骂人，许清禾听不懂他骂什么，但从语气里能听出来不是好话。

到了酒店，她办入住，进了房间。房间很小，空调很响，床单上有几个黄色的污渍。她把行李箱放下，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对面是一栋写字楼，玻璃幕墙反射着夕阳的光，刺得她睁不开眼。

她拿出手机，给王国强发了条消息。到了，住下了。

王国强回：小心。

许清禾放下手机，坐在床边。空调嗡嗡地响，吹出来的风有股霉味。她没开窗，因为窗外更热。

她躺下来，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这头裂到那头，像个闪电的形状。她盯着那道裂缝，想起老陈出租屋的天花板，也是这样的裂缝。她不知道老陈躺在床上的时候，是不是也盯着那道裂缝看。

她闭上眼睛，想睡一会儿，但睡不着。不是因为空调太响，是因为脑子停不下来。陈永昌在马卡蒂，傅惊寒会来。什么时候来，不知道。以什么身份来，不知道。从哪里来，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但她知道一件事，他一定会来。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有股洗衣粉的味道，很浓，呛得她打了个喷嚏。她翻过身，看着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那里。

窗外的天黑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对面的写字楼亮着灯，很多窗户还亮着，有人在加班。她看着那些灯光，想，陈永昌是不是也在某一扇窗户后面？是不是也在加班？是不是也在等一个人？她不知道。

她站了很久，直到腿麻了。

然后她回到床边，坐下来，拿出手机，翻看老陈的那些截屏。三百四十七张，一张一张翻过去，数字从零到一百五十万，再从一百五十万到零。零的那张下面有一行红字，网络连接失败，请检查网络设置。

她看着那行红字，喉咙发紧。

她把手机放下，关了灯，躺在床上。空调还在嗡嗡地响，吹出来的风越来越冷，她把被子拉过来盖在身上。被子很薄，但够了，因为马尼拉不需要厚被子。就像追逃不需要太多证据，只需要一个人，一个愿意等的人。

她在等。等傅惊寒出现在马尼拉的某一条街上，某一家餐厅里，某一扇窗户后面。不知道要等多久，但她等得起。因为老陈等不起了。

她闭上眼睛。

这次，她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