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卷终追问，国际合作

许清禾没有去成马尼拉。

机票订好了，行李也收拾好了，凌晨四点她接到王国强的电话。电话那头的声音很低，说你别去了，人已经走了。

许清禾握着手机坐在床边，问谁走了。

王国强说傅惊寒，马尼拉的线人传回消息，他昨天深夜离开菲律宾，去向不明。

她挂了电话，坐在黑暗里。

窗外的天还没亮，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

她盯着那条线看了很久，然后躺下来，闭上眼睛。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傅惊寒的样子，那张证件照，白衬衫，领带，严肃的表情。她不知道这个人现在在哪里，但她知道他还在笑。

第二天早上，她到省厅的时候，王国强已经在会议室了。

白板上写满了新的内容，菲律宾、柬埔寨、缅甸，每个地名后面都画着问号。

王国强指着那些问号说，线人最后一次看到傅惊寒，是在马尼拉的一个私人机场。

他上了一架小型飞机，往南飞了。往南是哪里？可能是印尼，可能是东帝汶，也可能是澳大利亚。不知道。

许清禾站在白板前，看着那些问号。她说，不管他飞到哪里，他的钱还在菲律宾。只要钱在，他就会回来。王国强点头，所以我们不能撤，要继续盯。

刘警官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传真。

他说，国际刑警组织发来的，菲律宾警方同意配合调查傅惊寒在当地的资金流水，但有条件。

许清禾问什么条件，刘警官说，他们要求我们提供所有证据的原始文件，不能是复印件，也不能是电子版。

许清禾皱眉，原始文件？那些文件在国内，送过去至少要一个星期。刘警官说，所以他们是故意的。拖时间，给傅惊寒争取机会。

王国强拍了一下桌子，骂了一句。许清禾没说话，拿起那份传真看了一遍，然后放下。她说，那就送。一个星期就一个星期。傅惊寒跑不远，因为他的钱跑不远。

接下来的几天，许清禾每天泡在办公室里整理证据。

她把赵立诚交出来的那些材料一份一份复印，装订，编号。三百多页，每一页都要核对，不能有遗漏，不能有错误。刘警官帮她一起做，两个人从早上九点干到晚上十点，中间只吃了一顿盒饭。

第五天，材料整理完了。许清禾把三百多页纸装进一个纸箱里，封好，贴上标签。

她抱着那个纸箱走到楼下，交给快递。快递员是个年轻小伙，接过纸箱掂了掂，说挺沉。许清禾说，沉的东西才值钱。

快递员走了，她站在院子里看着那辆车开远。阳光很烈，晒得她头皮发烫，但她没动。

她在想，这些材料到了菲律宾之后会怎样？会被认真看，还是被扔在角落里？她不知道，但她只能赌。

回到办公室，王国强正在打电话。

他的声音很低，许清禾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但从他的表情看得出来，不是什么好消息。

他挂了电话，坐在椅子上，点了一根烟。吸了两口，掐灭。

他说，刚接到消息，傅惊寒在缅甸出现了。

许清禾走过去，缅甸哪里？王国强说，妙瓦底，泰缅边境，那个地方没有法律，没有引渡，什么都没有。许清禾站在那里，觉得喉咙发紧。妙瓦底，她听说过那个地方，电信诈骗的聚集地，杀猪盘的大本营。傅惊寒去那里，不是跑路，是去做事。

她坐下来，看着白板上那个新加的地名——妙瓦底。她说，他在那里做什么？王国强说，还能做什么，重操旧业。他手里还有钱，有人，有技术。换个地方，换个壳子，继续骗。

许清禾没有说话。她想起陆沉渊说过的话，傅惊寒不会停，因为停了就不是傅惊寒了。她现在信了，这个人永远不会停，直到被抓，或者直到死。

手机震了，是沈知微发来的消息。

许姐，我看到新闻了，说缅甸那边有一个新的AI项目，叫什么“智慧链”，白皮书写得特别漂亮，承诺百倍回报。

许清禾看着那行字，手指停在屏幕上方。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又打，又删。最后她只回了一句，别投。

沈知微回，我不投，但别人会投。

许清禾放下手机，看着王国强。她说，他又开始了。王国强问谁，许清禾说，傅惊寒。他在缅甸弄了一个新项目，叫“智慧链”，AI概念的，跟智云算力一模一样。

王国强站起来，走到白板前，在妙瓦底旁边写了三个字——智慧链。

他退后两步，看着那三个字，说，换汤不换药。许清禾说，但有人会喝。总有人觉得这次不一样，总有人觉得自己不会那么倒霉。王国强转过身看着她，你说这些人可怜还是可恨？

许清禾想了想，说，可怜。因为他们不知道自己被骗了。王国强摇头，我说可恨。因为他们不是不知道，是不想知道。

许清禾没接话。

窗外的天暗了，路灯亮了。

她站在窗边，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树叶被风吹得哗哗响。

她想起老陈，想起他站在出租屋门口，手里拿着手机，笑着对她说，这个平台靠谱。他现在不在了，但还有千千万万个老陈在下载那些APP，在输入那些验证码，在把自己一辈子的积蓄转进一个永远取不出来的账户。

她转过身，看着王国强。王队，第八十集了。这一卷要结束了。下一卷，我们怎么打？

王国强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拿起记号笔，在智慧链三个字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叉。

他说，下一卷，我们不打他。许清禾问那打谁，王国强说，打他的钱。

他没有钱，什么都做不了。所以下一卷的核心不是抓人，是断血。断他的资金链，断他的支付通道，断他的交易所账户。断到他没钱发工资，没钱租服务器，没钱买通关系。那时候，不用我们抓，他自己就倒了。

许清禾看着那个叉，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不是火，是光，很暗，但够了。

她坐下来，翻开卷宗，从第一页开始看。

智云算力，傅惊寒，赵立诚，陈永昌，一个一个名字从纸上跳出来，像活的一样。

她看到老陈的名字，那一页被她翻过很多次，纸已经皱了，边角卷起来。她用手指抚平那个卷角，轻轻按了按。

合上卷宗，站起来，走到门口。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王国强还坐在那里，手里夹着烟，烟雾在灯光下慢慢散开。他说，回去休息吧，明天还要开会。许清禾点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她走到楼梯口，没有坐电梯，走楼梯下去。一层一层，声控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到一楼的时候，灯灭了，她推开门，阳光涌进来。

不是阳光，是路灯的光。天还没亮，她记错了时间。

她站在台阶上，看着院子里的路灯。

光晕一圈一圈的，飞虫在光晕里绕来绕去，不知道自己在往哪里飞。她看着那些飞虫，觉得自己跟它们差不多，也在绕，也在找，也不知道终点在哪里。但她知道一件事——不能停。停了就掉下来了。

她上了车，发动引擎，开出停车场。路上没什么车，她开得很慢，摇下车窗，风吹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她深吸一口气，觉得胸口那个堵着的东西松了一点。

回到住处，她没有上楼，坐在车里，拿出手机。

通讯录里有一个号码，她存了很久，从来没打过。是陈永昌的号码，沈知微从数据包里解析出来的。她看着那串数字，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停了很久。最后她按了下去。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那头没有人说话，只有呼吸声，很轻，很快。许清禾说，陈永昌，我知道是你。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挂了。

许清禾看着手机屏幕，通话时长显示七秒。七秒，够了。因为她要的不是说话，是确认。确认那个号码还能打通，确认陈永昌还在用，确认他没有跑远。

她给沈知微发了条消息，我刚才打了陈永昌的电话，通了，七秒。你能定位吗？沈知微回，能，给我十分钟。

许清禾放下手机，靠在座椅上。车里的时钟显示凌晨四点半，天快亮了。她闭上眼睛，等着。十分钟后，手机震了。沈知微发来一个定位，在缅甸，妙瓦底。

许清禾看着那个定位，笑了一下。不是高兴，是觉得可笑。她追了两万公里，追了八个国家，追了两年。她以为傅惊寒会跑到天涯海角，结果他跑到了另一个诈骗窝点。不是逃跑，是换了个地方继续骗。

她给王国强发了条消息，陈永昌在妙瓦底，跟傅惊寒在一起。王国强回得很快，知道了。明天开会，商量下一步。

许清禾把手机放下，下了车，上楼。进了门，她没有开灯，摸黑走到床边，躺下来。天花板上有水渍，形状像一张地图，她盯着那张地图，看见新加坡，看见香港，看见马尼拉，看见妙瓦底。这些地方连起来，是一条线，一条她走过的线。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来盖在身上。被子很薄，但她不觉得冷，因为马尼拉的风是热的，妙瓦底的风也是热的。她要在这些热风里，把一个人带回来。

闭上眼睛，脑子里出现一个画面。

老陈站在出租屋门口，手里拿着手机，笑着对她说，许警官，这个平台靠谱。她也笑了，笑得很苦。她想说，叔，那不是平台，那是坑。

但她没说出来。因为老陈不会信。

窗外的天亮了。她睁开眼睛，看着那道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个长长的手指，指着远方。

她顺着那根手指看过去，看到的是一面白墙，墙上什么都没有。

但她知道，墙的那边，是妙瓦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