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傅惊寒穷,资金链断
妙瓦底的夜很短,天没亮透,傅惊寒就被电话吵醒了。
电话那头是周牧,声音很急。他说,菲律宾那两个账户被冻了,钱转不出来了。
傅惊寒坐在床边,没开灯,问还剩多少。周牧说,不到三千万美金。傅惊寒沉默了几秒,说,够了,先别动。
挂了电话,他坐在黑暗里。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远处的山看不清轮廓,像一团墨。
他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呛得咳嗽。他已经很久没咳过了,上次咳还是智云算力崩盘的时候。那时候他也在一个陌生的地方,也是天没亮,也是一个人坐在黑暗里。
不一样的是,那时候他手里还有钱,现在钱快没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楼下是一条土路,坑坑洼洼的,路边有几条野狗在翻垃圾。他盯着那些狗看了一会儿,转身去洗漱。镜子里的脸有些浮肿,眼袋很重,鬓角冒出了几根白头发。他凑近镜子,把那几根白头发拔了,扔进洗手池,水一冲就没了。
穿好衣服,下楼。
楼下的客厅里坐着几个人,都是他从菲律宾带过来的。一个搞技术的,叫阿东,二十五六岁,戴眼镜,不爱说话。一个搞市场的,叫老魏,四十出头,嘴皮子利索,之前在柬埔寨做网投。还有一个搞行政的,是个本地人,叫托尼,负责跟当地势力打交道。
傅惊寒坐下来,把周牧的消息告诉他们。老魏听完,脸色变了。他说,三千万美金,够干什么?租场地要钱,买服务器要钱,招人要钱,打点关系要钱。三千万,撑不了多久。
傅惊寒看着他,那就不租场地,不买服务器,不招人。
老魏愣了一下,那怎么做?
用别人的。别人的场地,别人的服务器,别人的人。我们只出技术,只分钱。这样成本低,风险也低。
阿东推了推眼镜,技术是我的,怎么就成了你的了?傅惊寒看着他,你的就是我的。没有我,你现在还在柬埔寨写代码,一个月挣三千美金。阿东没再说话。
傅惊寒站起来,走到白板前。白板是托尼从二手市场买来的,上面还有以前写字留下的痕迹,擦不干净。他拿起记号笔,在白板上写了三个字——智慧链。
他说,这个项目,不是我们的。是别人的。我们只是帮别人做技术开发。所以出了事,找的不是我们,是别人。听懂了吗?
老魏点头,懂了。壳子。
对,壳子。壳子要够多,够厚,够硬。让警方一层一层剥,剥到最后一层,发现里面什么都没有。
他转过身,看着托尼。你去找当地的人,看谁能提供场地和服务器。条件就一个,他们出钱,我们出技术,利润五五分。托尼点头,今天就去。
散会。
几个人走了,客厅里只剩下傅惊寒一个人。他坐在沙发上,点了一根烟,吸了两口,掐灭。他站起来,走到阳台上。阳台很小,只能站一个人,栏杆生锈了,一碰就掉渣。他扶着栏杆,看着远处的山。
山很绿,树很密,看不到路,也看不到人。他在这里住了快一个月了,没有出门,没有见外人,连吃饭都是托尼买回来送到门口。他知道外面有人在找他,但他不知道是谁。也许是警察,也许是仇家,也许是以前骗过的人。不管是谁,他都不想见。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陈永昌。
傅惊寒接起来,陈永昌在电话那头说,香港那边也在查了,我的账户被冻结了。傅惊寒问多少钱,陈永昌说,一千多万。傅惊寒说,不多,不要了。陈永昌沉默了几秒,不要了?傅惊寒说,不要了。你人没事就行。
挂了电话,他回到屋里,坐在沙发上。他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这头裂到那头,像一条蛇。他盯着那道裂缝,脑子里在算账。三千万美金,折合人民币两个亿。听起来不少,但要养活一个团队,要打点各路关系,要在没有收入的情况下撑到项目启动,最多半年。
半年后,如果没有新的资金进来,他就真的没钱了。
他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把智慧链三个字擦掉,写了另外三个字——AI币。他看着那三个字,觉得这个更好。简单,直接,好懂。普通人不懂什么是链,什么是共识,什么是去中心化。但他们懂什么是币。币就是钱,钱就是命。
他拿起电话,打给老魏。项目名字改了,叫AI币。白皮书重写,要写得高大上,要写得让人看不懂。越看不懂,越觉得厉害。
老魏问,预期收益写多少?
傅惊寒想了想,写百分之五百。
老魏倒吸一口气,百分之五百?有人信吗?
傅惊寒说,信的人自然会信。不信的人,写百分之五也不会信。
挂了电话,他坐下来,点了一根烟。这次没有掐灭,抽完了。烟雾在屋里散不开,呛得他眼睛疼。他没开窗,因为开了窗也散不掉。
同一时间,国内。
许清禾在省厅的会议室里开会。投影屏幕上是一张巨大的资金流向图,红线密密麻麻,像一张蜘蛛网。她指着那些红线说,傅惊寒在菲律宾和香港的账户已经被冻结了,他在境外的资金大概还剩三千万美金左右。这些钱,不够他维持原来的规模。所以他一定会收缩,或者换模式。
王国强坐在主位,问,换什么模式?
许清禾说,轻资产模式。不买服务器,不租场地,不养太多人。只出技术,跟当地的势力合作,让别人出钱,他出技术,利润分成。
刘警官举手问,那怎么查?
许清禾说,查他的技术。不管他换什么模式,技术核心一定是他的人。那个搞技术的,叫阿东,以前在柬埔寨跟他做过。只要能找到阿东,就能找到他。
王国强点头,那就找阿东。
许清禾说,已经让沈知微在查了。阿东这个人喜欢上网,喜欢在技术论坛发帖。他的IP地址虽然会换,但发帖的习惯不会换。沈知微用了一个AI程序,在分析他的行文习惯。
王国强说,多久能有结果?
许清禾说,不知道。但应该快了。
散会后,许清禾回到办公室。她坐下来,翻开卷宗,看阿东的资料。阿东,真名不知道,二十六岁,福建人,大学没毕业就去了柬埔寨,一直在做技术开发。他写代码的风格很有特点,喜欢用简写,喜欢在注释里加表情符号。
沈知微发来一条消息。许姐,我找到了阿东在去年发的一个帖子,是在一个技术论坛上,讨论区块链的共识机制。他的IP地址当时显示在柬埔寨。但现在这个IP已经不用了。
许清禾回,能找到他现在的IP吗?
沈知微说,难。但如果他再发帖,我就能抓到。
许清禾放下手机,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省厅的院子,院子里有人在打篮球,球鞋摩擦地面的声音吱吱的响。她看着那些人,想,他们不知道傅惊寒,不知道阿东,不知道智慧链,不知道AI币。他们只关心今天的球能不能投进去。
她觉得这样挺好。不知道的人,最幸福。
手机又震了。是王国强发来的消息,说晚上有个饭局,让她一起去。许清禾问什么饭局,王国强说,省厅的同事,几个老同志退休,聚一聚。许清禾说,我不去了,我要加班。王国强说,你加了一年的班了,不差这一晚上。来。
许清禾看着那行字,沉默了一会儿,回了一个字。好。
晚上七点,她到了饭店。包间里坐了十几个人,都是省厅的同事,有些认识,有些不认识。王国强坐在主位,旁边空着一个位置,是留给她的。她坐下来,有人给她倒了一杯酒。
王国强站起来,举着杯子,说,今天是我们老张退休的日子,在省厅干了三十三年,抓过的坏人比我们在座的都多。大家敬老张一杯。
所有人站起来,举杯,碰杯,干了。许清禾喝了一口,辣得喉咙疼,她不太会喝酒,但这杯不能不喝。老张坐在她对面,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褶子,笑起来像个弥勒佛。他说,许清禾,我听说过你,追傅惊寒的那个。许清禾说,张师傅好。老张说,别叫我师傅,叫老张就行。
酒过三巡,老张喝多了,话也多起来。他说,我干了一辈子警察,最大的体会是什么,你们知道吗?
没人说话。
他说,最大的体会是,有些人你抓不完,有些案子你破不了。但你还是要抓,还是要破。因为你抓一个,就少一个。你破一个,就少一个。
许清禾听着,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这次没觉得辣,只觉得苦。
老张看着她,说,小姑娘,你追的那个傅惊寒,我听说过。很聪明,很难抓。但你记住一句话——再聪明的人,也有糊涂的时候。他糊涂的时候,就是你出手的时候。
许清禾点头,记住了。
散席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许清禾没有喝多,但头有点晕。她站在饭店门口,等代驾。风吹过来,很凉,她打了个哆嗦。
手机震了。是沈知微发来的消息。许姐,阿东发帖了。IP地址在缅甸。
许清禾看着那行字,酒醒了一半。她回,能定位吗?
沈知微说,能。妙瓦底。
许清禾盯着那两个字,觉得心跳加快了。妙瓦底,又是妙瓦底。傅惊寒在那里,阿东在那里,陈永昌也在那里。那个地方不大,但足够藏一个人。
代驾来了,她上了车,报了地址。车开上主路,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她靠着车窗,看着那些光斑连成一条线,像一条没有尽头的路。
她拿出手机,给王国强发了条消息。阿东在妙瓦底,傅惊寒也在。抓不抓?
王国强回得很快。抓。但不是现在。等时机。
许清禾问,什么时机?
王国强说,等他把钱花光。没钱了,他就跑不动了。那时候再抓。
许清禾看着那行字,觉得他说得对。傅惊寒现在还有钱,还有人在他身边,还有路可跑。等他没钱了,身边的人散了,路也断了。那时候,不用她抓,他自己就会倒。
她把手机放下,靠着车窗,闭上眼睛。车里的空调开着,吹出来的风很凉,但她不觉得冷。因为她在想一件事——傅惊寒现在的钱,够花多久?
她算了一下。三千万美金,折合人民币两个亿。租场地,买服务器,招人,打点关系,一个月至少要花两百万。一年两千四百万。两个亿,够花八年。八年,太长了。
她睁开眼睛,不行,不能等八年。
她拿起手机,给沈知微发了条消息。能不能黑进阿东的电脑?
沈知微回,不能。但我可以监控他的网络流量,看他访问了哪些网站,跟谁联系。
许清禾说,做。但小心,别被发现。
沈知微说,知道。
车到了她住的小区,她下了车,走进楼道。电梯坏了,她爬楼梯。六层楼,她爬得很慢,因为她不想那么快到家。到了家门口,她掏出钥匙,开门,进去。
屋里很暗,她没有开灯,摸黑走到床边,躺下来。天花板上的水渍还在,形状还是像一张地图。她盯着那张地图,看着妙瓦底那个位置。
她在想,什么时候,她才能站在那块土地上,把一个人带回来。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那一天不会太远了。因为傅惊寒的钱,正在一点一点地流走。像沙漏里的沙,一粒一粒往下掉。掉完了,时间就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