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 许清禾归,新案又起
许清禾刚进办公室,桌上电话就响了。
她接起来,对方是个女人,声音发抖,说我被一个叫AI币的项目骗了。
许清禾问投了多少,女人说一百二十万,全家的积蓄。许清禾握着话筒,沉默了两秒,说你来省厅做笔录吧。
挂了电话,她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
天灰蒙蒙的,要下雨没下的样子。她拿起卷宗翻了翻,AI币,白皮书写得天花乱坠,什么去中心化金融,什么人工智能驱动,什么百倍回报。她看了三页就放下了,因为那些字她都认识,但连在一起不知道在说什么。
这就是骗子的本事。把简单的东西说复杂,把假的东西说像真的。
普通人看不懂,但看不懂就觉得高级,觉得高级就觉得靠谱,觉得靠谱就投钱。投了钱就取不出来了。
王国强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他说,你也接到报案了?
许清禾说刚接了一个,一百二十万。王国强把文件放在她桌上,这是今天早上的第三起了,三个城市,三个受害人,都是AI币。
许清禾拿起文件翻了翻。第一个受害人是个退休教师,投了八十万。第二个是个小老板,投了两百万。第三个是个刚毕业的大学生,投了五万,钱还是从网贷借的。
她说,模式跟智云算力一模一样,换了个名字而已。王国强点头,技术核心还是那套东西,白皮书是抄的,代码是改的,服务器在境外,钱出去就回不来了。
许清禾站起来,走到白板前。
她把AI币三个字写在中间,然后在旁边画了一个问号。
她说,这个项目一定是傅惊寒的。别人没这个技术,也没这个胆子。王国强看着她,你凭什么这么确定?
许清禾说,因为他的风格没变。白皮书写得高大上,技术架构说得天花乱坠,承诺的回报率高得离谱。最重要的是,他在崩盘之前一定会跑。这是他的惯用手法。
王国强点了根烟,吸了两口。
他说,如果真是他,那就麻烦了。他在缅甸,我们在国内,中间隔着一个没有引渡条约的国家。许清禾说,我知道。所以我们要换思路,不抓他,抓他的钱。
怎么抓?
冻结所有跟AI币有关的账户。不管在哪个国家,不管是什么币种,查到就冻。冻到他没钱发工资,没钱租服务器,没钱打点关系。那时候他自己就倒了。
王国强掐灭烟,说,你知道这要多少人力吗?全球几十个国家,几百个交易所,几千个账户。你一个人,冻得过来吗?许清禾说,不是我一个人。是国际刑警组织,是六国联合调查,是沈知微的技术。
王国强看着她,你都想好了?许清禾点头,都想好了。
那你去办。
许清禾拿起电话,打给沈知微。她说,帮我查AI币的资金流向,越快越好。沈知微说,已经在查了,但这个项目的架构比智云算力更复杂。他们用了三层代理,资金先到香港,再到新加坡,再到一个不知名的小岛国。
许清禾问,什么小岛国?
沈知微说,瓦努阿图。
许清禾记下这个名字。瓦努阿图,南太平洋上的一个小岛国,人口不到三十万,没有金融监管,没有引渡条约。傅惊寒选这个地方,不是随便选的,是精心挑的。
她挂了电话,把瓦努阿图四个字写在白板上。
王国强看着那四个字,说这个地方我听说过,专门帮人洗钱的公司注册地。许清禾说,所以他把最后一站设在那里,钱到了瓦努阿图,就彻底查不到了。王国强说,那就不查最后一站,查前面的。香港和新加坡,我们有协查渠道。
下午,许清禾去了经侦支队。刘警官在办公室里等她,桌上摆着一摞银行流水。
他说,这是AI币项目在香港的几个主要账户,我们已经申请冻结了。但新加坡那边的账户,需要走国际刑警组织,至少要三天。
许清禾说三天就三天,等得起。
她坐下来,翻了翻那摞流水。每一笔都有日期、金额、账户名,大部分是散户的投入,几千几万不等。但有几笔很大,一笔五十万,一笔一百万,一笔三百万。
她说,这三个大额,应该是托儿。刘警官点头,我们也这么认为。
许清禾把那三个账户记下来,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经侦支队的院子,院子里停着几辆车,有一辆是刘警官的,车身上落了一层灰。
她说,老刘,你追了周牧三年,追到了吗?刘警官说,没有。许清禾说,我追了傅惊寒两年,也没追到。
刘警官说,那你打算追多久?
许清禾说,追到死。
刘警官没说话。
许清禾转过身,看着他。她说,老刘,你说我们这种人,图什么?刘警官想了想,图个心安。许清禾问,心安什么?刘警官说,心安理得。至少退休的时候,能跟自己说,我尽力了。许清禾点头,那就够了。
她从经侦支队出来,天已经黑了。她上了车,发动引擎,开回省厅。路上堵车,她走走停停,脑子里一直在想瓦努阿图那个地方。她在地图上看过,很小,在太平洋中间,周围全是海。傅惊寒把最后一站设在那里,说明他早就想好了退路。钱到瓦努阿图,人也可以到瓦努阿图。那个地方没有引渡条约,没有国际刑警,什么都没有。他可以在那里当一个富翁,每天晒太阳,钓鱼,永远不用坐牢。
许清禾猛踩了一脚油门,车子蹿了出去。
回到省厅,王国强还在办公室。他看见许清禾进来,说,你来得正好,刚收到一份传真。许清禾接过来一看,是新加坡警方的回复,说已经对AI币在新加坡的账户采取了冻结措施,但资金已经转走了大部分,剩下不到两百万美金。
许清禾把传真放下,说,又晚了。王国强说,不是晚了,是太快了。
他比我们快。许清禾坐下来,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几盏日光灯,两根亮着,两根灭了,光线不均匀,一半亮一半暗。
她坐在亮的那一半里,看着暗的那一半,觉得那就是傅惊寒,看得见,摸不着。
手机震了,是沈知微发来的消息。许姐,我查到了AI币的技术架构,跟智云算力一模一样,只是换了个前端界面。代码里的注释还是中文的,有些地方还写着智云算力的字样。
许清禾看着那行字,觉得可笑。一个骗了上百亿的人,连代码都不舍得重写。不是懒,是觉得没必要改。因为他觉得不会被抓,所以不需要伪装。这种自信,不是一般的自信,是不要命的自信。
她给沈知微回了一条,把这些证据整理好,发给我。沈知微说,已经发到你邮箱了。
许清禾打开邮箱,下载附件,打开。三百多页,全是代码截图和技术文档。她一页一页地看,看不懂代码,但她看得懂注释。注释里写着智云算力四个字,很多地方都有,有的在开头,有的在结尾,有的在中间。那些字像指纹一样,印在每一页纸上。
她把文件打印出来,装订成册,放在王国强桌上。她说,这是证据,证明AI币就是智云算力的翻版。王国强拿起那本册子,掂了掂,很沉。他说,证据够了,但人在哪?许清禾说,在缅甸,在妙瓦底。王国强说,那你怎么抓?许清禾说,我不抓,我等。等他出来。他不可能一辈子待在妙瓦底,因为他需要钱。钱花完了,他就会出来。那时候,就是他的死期。
王国强看着她,你觉得他能撑多久?许清禾想了想,半年,最多半年。王国强说,那我们就等半年。许清禾说,不等。半年太长了。在这半年里,会有人源源不断地投钱进AI币,会有人倾家荡产,会有人跳楼。我们等不了半年。
王国强站起来,那你想怎么办?
许清禾说,断他的宣传渠道。他在网上打广告,我们就封他的广告。他在社交媒体上发帖,我们就删他的帖。他在群里拉人,我们就封他的群。让他找不到新人,让他骗不到新钱。没有新钱,他的盘子就转不动。转不动,就崩了。
王国强点了根烟,吸了两口,说,这要协调网安部门。许清禾说,我已经联系了网安,他们同意配合。王国强看着她,你什么都想好了?许清禾说,想好了,就等你点头。
王国强掐灭烟,点头了。
许清禾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很安静。她的脚步声在楼道里回响,一下一下,很轻。她走到楼梯口,没有坐电梯,走楼梯下去。一层一层,声控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到一楼的时候,灯灭了,她推开门,风灌进来。
她站在台阶上,看着院子里的路灯。光晕一圈一圈的,飞虫在光晕里绕来绕去。她看着那些飞虫,想起傅惊寒,他也像这些飞虫,在光里绕,以为自己飞得很高,其实一直在原地打转。不同的是,飞虫绕累了就掉下来了,他不会。他会一直绕,绕到灯灭,绕到天亮,绕到有人一巴掌把他拍下来。
她上了车,发动引擎,开出停车场。路上没什么车,她开得很慢,摇下车窗,风吹进来。她深吸一口气,觉得胸口那个堵着的东西又松了一点。
回到住处,她没有上楼,坐在车里,拿出手机。通讯录里有一个号码,她存了很久,从来没打过。是傅惊寒的号码,沈知微从数据包里解析出来的。她看着那串数字,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停了很久。
她按了下去。
电话响了一声,两声,三声。第四声的时候,通了。
那头没有人说话,只有呼吸声,很轻,很慢。许清禾也没有说话,她拿着手机,听着那个呼吸声。她知道是他,他也知道是她。两个人隔着几千公里,隔着电话线,谁都没开口。
沉默了快三十秒,那头挂了。
许清禾看着手机屏幕,通话时长显示三十一秒。
她把手机放下,靠着座椅,闭上眼睛。她打了这个电话,不是为了说话,是为了听他的呼吸。
听一听,这个人还活着,还在呼吸,还在等。
她也在等。等一个机会,等一个动作,等一个错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