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沈知微伤,旧事重提
沈知微是被电话铃声吵醒的。
凌晨四点,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个不停,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号码。
她没接,以为是骚扰电话。挂了之后又响了,第二次,第三次。
她接起来,那头没人说话,只有呼吸声,很轻,很慢。她喂了几声,对方挂了。
她放下手机,躺回去,但睡不着了。
窗帘没拉严实,外面路灯的光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块模糊的光斑。
她盯着那块光斑,想起几年前刚入行的时候,租住在一间没有窗户的隔断间里,白天黑夜分不清,代码写到天亮是常事。那时候觉得苦,但现在想想,苦不可怕,可怕的是现在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天亮之后,她照常起床,洗漱,坐到电脑前。
刚打开屏幕,右下角弹出一条消息,是论坛私信。
她点开一看,只有一行字——沈知微,住在新城区花园路七号院三号楼四零二,电话你知道的,刚才打过了。
她的手僵在鼠标上。那些字一个一个蹦进眼睛里,像针扎一样。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十几秒,然后关掉网页,打开搜索引擎,输入自己的名字。搜索结果让她从头凉到脚——她的住址、电话、身份证号、甚至她父母的住址和电话,全被贴在了几个公开论坛上。
发帖时间是凌晨三点,用了不同的账号,不同的IP,但内容一模一样。
她坐在椅子上,浑身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怕。她拿起手机想给许清禾打电话,但手指抖得按不准号码。试了三次才拨出去,响了一声就接了。
许姐,我被人肉了。住址、电话、身份证,全被挂网上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许清禾的声音压得很低,你在哪?
在家。
别动,我马上来。
沈知微挂了电话,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往楼下看。
小区里很安静,有几个老人在散步,一个年轻妈妈推着婴儿车慢慢走,一切看起来正常。
她知道不正常,因为有人知道她住在这里,知道她家的门牌号,知道她几点起床,几点睡觉,几点出门,几点回来。这种感觉像被人扒光了衣服站在大庭广众之下。
不到半个小时,许清禾就到了。
敲门声很急,沈知微从猫眼里看了一眼,是许清禾,身后还跟着刘警官。她开了门,许清禾进来,脸色很难看。刘警官站在门口,左右看了看走廊,然后把门关上了。
许清禾问,什么时候发现的?
刚醒,看到论坛私信,然后搜了一下自己的名字。
许清禾走到电脑前,看了看那些帖子。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沈知微注意到她的右手攥成了拳头,指节发白。刘警官也凑过来看,看完骂了一句脏话。
许清禾转过身,看着沈知微。这些东西,谁发的?
不知道。凌晨三点多发帖,用了不同的账号,IP肯定做了伪装。
你觉得是谁?
沈知微没有回答。她知道是谁,许清禾也知道是谁。这个世界上,恨她到这种程度的人只有一个。
许清禾拿出手机,给王国强打了个电话。王队,沈知微被人肉了,住址电话全曝光了。对,应该是傅惊寒的人干的。挂了电话,她看着沈知微说,王队安排你换个地方住,今天就搬。
沈知微摇头,不搬。
为什么?
搬了也没用。他们能找到一次,就能找到第二次。
许清禾看着她,那你想怎么办?
沈知微坐到电脑前,打开了一个黑色的窗口,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
屏幕上跳出一行一行的代码,速度快得许清禾看不清。过了大概五六分钟,沈知微停下来,指着屏幕说,我找到了发帖的IP,在缅甸,妙瓦底。
许清禾看着那行IP地址,没有说话。
沈知微继续敲键盘,我追踪到了他的服务器,里面还有几千条类似的帖子,都是准备发的。不光是针对我,还有很多其他的人。
她停下来,转过头看着许清禾,这是一个黑色产业链,专门帮人肉搜索、网络暴力提供服务。客户付款,他们执行。傅惊寒只是其中一个客户。
许清禾蹲下来,跟她平视。这些东西能当证据吗?
能。但服务器在境外,拿不到。
许清禾站起来,走到窗边。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
她盯着那条线,脑子里在飞快地转。过了大概一两分钟,她转过身说,不需要拿到服务器,只需要拿到付款记录。
傅惊寒付钱给这个服务商,一定有转账记录。找到那条记录,就能证明是他干的。
沈知微的眼睛亮了一下,你是说查他的链上交易?
对。他不是喜欢用虚拟货币吗?查他的钱包地址,看他给谁转过钱。
沈知微转回去,双手在键盘上飞舞。屏幕上的代码像瀑布一样往下流,许清禾看不懂,但她看得懂沈知微的表情。
那种表情她见过很多次,在审讯室里,在追捕中,在每一个快要破案的瞬间——那是猎人闻到猎物气味时的表情。
过了大概一刻钟,沈知微停下来。找到了。
许清禾凑过去,屏幕上显示着一串交易记录。
沈知微指着其中一条说,这是傅惊寒的一个钱包地址,转了一笔比特币到这个地址。这个地址属于一个专门做网络暴力的服务商,我在暗网上见过他们的广告。
许清禾盯着那串数字,觉得心跳加快了。她说,能证明这个钱包地址是傅惊寒的吗?
能。这个地址之前转过钱给陈永昌的账户,我们有记录。
许清禾直起身,深吸了一口气。够了。
她拿出手机,给王国强发了一条消息。找到证据了,傅惊寒雇人肉搜索沈知微,链上交易记录可查。
王国强隔了十几秒回了一个字:好。
许清禾把手机装进口袋,看着沈知微,说,你这次立了大功。
沈知微靠在椅背上,脸上没有任何高兴的表情。她说,许姐,我不想要立功,我只想好好活着。
许清禾蹲下来,握住她的手。你会好好活着的。等把傅惊寒抓进去,你就安全了。
沈知微看着她,真的能抓到他吗?
能。
沈知微没再问了。
刘警官在门口站了很久,一直没说话。这时候他开口了,许队,我觉得沈知微不能再住这里了。即使她不搬,我们也得派人守着。
许清禾点头,你跟王队说,申请派人。
刘警官拿出手机出去打电话了。屋里只剩下许清禾和沈知微两个人。沈知微盯着屏幕,屏幕上还显示着那条交易记录。她说,许姐,你说傅惊寒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已经是逃犯了,再多一条罪又怎样?
许清禾想了想,说,不是多一条罪的问题,是警告。他在告诉你,他随时能找到你,随时能伤害你。他不是要你的命,是要你闭嘴。
沈知微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说,我不会闭嘴的。我怕,但我不会闭嘴。
许清禾看着她,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不是心疼,是敬佩。一个怕得要死的人,还能说出不会闭嘴这种话,比什么都不怕的人更勇敢。
刘警官打完电话进来说,王队同意了,从今天开始每天派两个人守在这里,二十四小时轮班。
许清禾站起来,对沈知微说,我去省厅开会,你好好待着,别出门。
沈知微点头。
许清禾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沈知微已经转回去了,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着。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照进来,落在她的肩膀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许清禾看着那个影子,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也是这样坐在电脑前,一坐就是一整天,不觉得累,因为心里有火。她不知道沈知微心里的火还能烧多久,但她希望烧到傅惊寒被抓的那一天。
出了小区,上了车。刘警官坐在副驾驶,系好安全带。他说,许队,你说傅惊寒下一步会干什么?
许清禾发动车子,说,他会继续跑,继续骗,继续伤害那些帮他的人。这是他的命,改不了。刘警官说,那我们的命呢?
许清禾看了他一眼,我们的命就是追他,追到追不动为止。
车子开上了主路,汇入车流。
许清禾开得很快,因为她想在天黑之前把事情办完。手机震了一下,是沈知微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话。许姐,我又追踪到了傅惊寒在缅甸的另一个钱包地址,里面有价值五百万美金的比特币。
许清禾把手机递给刘警官看。
刘警官看了,倒吸一口气,说这么多钱,够他花很久了。
许清禾说,花不了多久,因为他还要养人,还要打点关系,还要付服务器的租金。一个月少说要花掉大几十万美金,五百万,撑不过一年。
刘警官说,一年不短了。
许清禾说,一年不长。我们追了两年,不在乎多一年。
到了省厅,许清禾直接去了王国强的办公室。王国强正在跟一个穿西装的人说话,见她进来,对那人说你先出去。那人站起来,看了许清禾一眼,走了。门关上之后,王国强说,这是省里来的,问AI币的案子什么时候能破。
许清禾坐下来,说,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快了。
许清禾看着他,快了是多久?
王国强点了根烟,吸了一口,说,不知道。但总得给上面一个交代。
许清禾把沈知微查到的证据说了一遍,包括傅惊寒雇人肉搜索的链上交易记录,以及那个价值五百万美金的比特币钱包。王国强听完,把烟掐灭,说,这些证据够申请国际刑警组织发布红色通报了。
许清禾说,那就申请。
王国强摇头,不行。红色通报要会员国提出申请,缅甸不是会员国,没用。
许清禾说,那就不通过缅甸,通过国际刑警组织直接发布。王国强看着她,你知道这要多长时间吗?许清禾说,不管多长时间,都要做。
王国强沉默了一会儿,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许清禾听到他说,老陈,是我,有个案子需要你帮忙。对方说了什么,王国强嗯了几声,然后挂了。他对许清禾说,国际刑警组织那边同意了,下周提交材料,最快一个月能批下来。
许清禾说,一个月,我等得起。
王国强看着她,你等得起,那些等着投钱的人等得起吗?
许清禾没说话。她知道等不起,但她没有别的办法。
从王国强办公室出来,许清禾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前,推开窗户,风灌进来。她趴在窗台上,看着楼下的院子。院子里有人在抽烟,有人在上车,有人在打电话。她看着那些人,觉得每个人都比她轻松。因为他们不用追一个抓不到的人,不用等一个没有结果的案子。
手机震了,是沈知微发来的消息。许姐,有人在我门口敲门,外卖,但我没点。透过猫眼看,是一个男人,穿着外卖制服,但手里没有外卖。
许清禾的心猛地揪起来。她说,别开门,我马上来。然后她转身跑向楼梯,一边跑一边给值班的刘警官打电话。刘警官说,我就在楼下,已经上去了。
许清禾冲出大厅,上了车,发动引擎,一脚油门踩到底。车子像箭一样蹿出去,轮胎在地上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叫。她闯了一个红灯,又闯了一个。她不在乎,因为沈知微在等她。
到了小区,她没找车位,直接把车停在楼下,拉开车门冲上去。楼梯口站着两个穿制服的警察,是省厅派来值班的。他们看见许清禾,说那个人已经跑了,刘警官在追。
许清禾跑上楼,沈知微站在门口,脸色煞白。她看见许清禾,嘴唇哆嗦了半天,说了一句,他走了,但我听到了他的声音,是中国人。
许清禾把她推进屋里,关上门。然后她拿出手机,打给刘警官。老刘,追到了吗?
刘警官喘着粗气说,追到小区门口,上了一辆黑色轿车,车牌被遮住了,没看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