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江亦扬稳,平凡是真
快递站的卷帘门半开着,清晨的光线照进来,在水泥地上切出一道明晃晃的痕迹。
江亦扬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个破损的快递单,正在给新来的员工示范怎么处理这种情况。
“面单上的字模糊了,系统里查单号,联系发件网点,重新打印。”他把快递单举起来,“别自己猜地址,猜错了赔钱的是你。”
新来的小伙子二十出头,眼睛盯着他手里的单子,点了好几下头。
江亦扬站起来,裤腿上沾了灰,拍了两下没拍掉,索性不管了。
站长办公室其实就是角落里隔出来的一个小间,玻璃墙,百叶窗坏了半边,拉不严实。桌上摆着两台电脑,一台连着监控,一台用来操作系统。墙上贴着各种规章制度,有一张特别旧,边角都翘起来了,那是去年的安全操作规范。
他坐到椅子上,拧开保温杯喝了口水。杯子是超市买的,十九块九,白色漆面磕掉了好几块,露出里面的不锈钢。
八点不到,早班的分拣员已经忙了一个小时。传送带的声音嗡嗡地响,胶带撕拉的声音时不时从外面传来。他透过玻璃看出去,几个员工正在把包裹按区域码放,动作已经比上个月熟练多了。
上个月他刚接手这个站的时候,分拣错误率百分之七,投诉件堆了一筐。
“站长,三号区域的车到了,要加两个人过去卸货。”副站长小周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今天的到货清单。
江亦扬接过清单扫了一眼,今天的件比平时多了三成。他用笔在清单上划了几笔,“让李磊和赵强去,卸完货别急着走,先把大件挑出来单独码。”
小周应了一声,转身出去。
江亦扬把清单放回桌上,调出监控画面,看着卸货区的实时影像。车厢门打开,包裹像水一样往外涌,两个员工站到车厢里往外递,外面的接过来放到托盘上。动作还算利索,但有个细节他注意到了——放托盘的时候没按大小分类,回头分拣的时候还得再翻一遍。
他没马上出去纠正,而是记在心里,等中午例会的时候统一说。
做这一行快两年了,他学会了一件事:别看见一点毛病就立刻扑上去,给员工自己调整的空间。管得太细,人不长进,还觉得你烦。
九点半,早高峰的件基本入库完毕。他出去转了一圈,检查了每个区域的码放情况,跟几个熟客打了招呼。有个大爷每天都来寄东西,给外地的孙子寄零食,每次都用一个纸箱,每次都要问他“这个箱子的尺寸行不行”。
“行,大爷,这个尺寸正好。”江亦扬帮他把箱子封好,贴上面单,“今天寄明天到,您放心。”
大爷笑着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小江,你在这里干得挺好的。”
江亦扬笑了笑,没接话。
回到办公室,他打开电脑,进入公司内部培训系统。今天要给新员工讲的是“异常件处理流程”,他把PPT过了一遍,又加了几张自己做的案例截图。那些案例都是真实发生过的,他把快递单号、客户姓名打上了马赛克,保留了异常类型和处理方式。
其中一个案例是上个月的事:有个客户寄了一台旧手机,填单的时候写了“电子产品”,但没有选保价。运输过程中外包装破损,手机屏幕碎了。客户投诉要求赔两千,但按照公司规定,没保价的电子产品最多赔三百。
江亦扬在处理这件事的时候,自己掏了三百,公司赔了三百,凑了六百给客户。客户不满意,说要投诉到邮政管理局。他又跟客户谈了两次,最后客户接受了六百的方案。
这个案例他拿出来讲,不是为了表现自己多负责,而是要让新员工知道:宁可寄之前多问一句“要不要保价”,也别等出了事再扯皮。
“寄贵重物品,一定要问客户要不要保价。客户说不要,你也要提醒一句:不保价的话,坏了最多赔几百块。”他对着PPT上的案例,把这段话说了一遍,默念着中午例会的时候要怎么说才不生硬。
十一点,他骑上电动车去网点取件。这是每天必须做的事,快递站的件不是全自动来的,有一部分需要自己去周边的大网点拉回来。他一般亲自去,顺便看看周边几个写字楼的发件情况。
电动车是站里配的,蓝色车身,后面的铁架子上绑了两个大编织袋。他骑得不快,沿着非机动车道,过了两个红绿灯,拐进一条巷子,停在了一个网点门口。
网点负责人姓刘,四十多岁,圆脸,说话声音大。看见江亦扬,隔着门就喊:“小江,今天你们站的件不多,就三袋。”
“刘哥,我看看有没有到付的件,有的话先挑出来,我们站有个客户专门等那个件。”江亦扬走进网点,跟刘哥打了个招呼,自己蹲下来翻那三袋包裹。
翻到第二袋的时候,他看到一个包裹的寄件地址写的是“某某科技公司”,但寄件人名字是个生僻字,他没见过。包裹不大,硬纸盒,胶带缠了好几层。
他多看了两眼,没发现什么异常,把袋子扎好,搬到电动车上。
回来的路上,他心里有个念头闪了一下——那种公司名字,他已经很久没在快递单上见过了。去年这时候,每天都能看到类似的寄件地址,“区块链科技”“数字资产”“AI金融”,各种花里胡哨的公司名字,寄的全是宣传册、U盘、合同。
今年几乎绝迹了。
那些公司就像夏天的蚊子,天一冷就没了。不是飞走了,是冻死了。去年那波AI币热潮退去之后,他认识的几个做“区块链项目”的人,有的回了老家,有的去跑外卖,还有一个听说欠了一屁股债,电话都不敢接。
回到快递站,他把件分给各区域的配送员,然后去食堂吃饭。食堂在隔壁楼的一层,是几个快递站合用的,菜式简单,两荤两素,十块钱一份。他打了饭,找了个角落坐下,吃得很慢。
旁边桌有几个其他站的人在聊天,声音不小。一个说上个月业绩好,拿了八百块奖金。另一个说公司可能要改考核标准,派件单价要降。
江亦扬听着,没搭话。他夹了一块红烧肉,嚼了几下,觉得今天的肉炖得太烂了,没什么嚼劲。
吃完回到办公室,他靠在椅子上眯了十分钟。十二点半,闹钟响了,他起来洗了把脸,准备开例会。
例会在一楼的分拣区开,全体员工都在。加上他和小周,一共十四个人。他站在传送带旁边,手里拿着今天的数据报表,先说了今天的到件量和派件量,然后讲了几点注意事项。
“装车的时候,先大后小,重的放下面,轻的放上面。昨天有人把一个小件压在大件底下,送到客户手里,盒子都扁了。客户当着我面拆的,里面的东西没坏,但盒子坏了,客户很不高兴。”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员工们站着听,有的抱着胳膊,有的把手插在兜里,但都在认真听。
“然后讲一下异常件处理。”他把手机拿出来,调出那个案例,但没有马上就讲,而是先问了一个问题,“你们谁遇到过客户寄贵重物品没保价的?”
几个人举手。
“后来怎么处理的?”
一个叫李磊的员工说:“客户说要投诉,我就说这个是公司规定,我没办法。后来站长跟客户谈的。”
“站长赔了三百。”另一个员工接了一句,笑了。
江亦扬没笑,他等大家安静下来,才开口:“我赔那三百,不是为了当好人。我是算过账的,客户要是投诉到邮政管理局,公司罚款至少一千,而且这个站点的考核分要扣。扣了分,年底评优就没了,评优没了,全站少拿五千块奖金。”
他顿了顿,“所以我用三百,换了全站五千。这个账,你们自己算。”
员工们不说话了,都在想他说的话。
“以后遇到这种情况,寄件的时候就要提醒客户。你们多说一句话,后面省很多麻烦。”他用手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用脑子做事,别用情绪。”
例会开了二十分钟,散会之后,员工各自去忙。江亦扬回到办公室,把今天的派件进度表调出来,看着上面的数据,在心里估算今天的签收率能不能达标。
下午两点,他骑电动车出去巡站。所谓巡站,就是去自己负责的几个代收点看看,跟老板聊聊天,问问有没有什么问题。这些代收点有的是小超市,有的是物业办公室,快递放那里,客户自己去取。
第一个代收点是家小超市,老板姓王,五十多岁,戴个老花镜。江亦扬进去的时候,王老板正在整理货架,看他来了,指了指墙角的一堆包裹,“今天的三件,都取了,没剩。”
“行,王叔,辛苦了。”江亦扬扫了一眼墙角的空地方,又看了看旁边堆的饮料箱,“您这边空间够用吗?不够的话我跟公司申请加个货架。”
“够用够用,别加东西了,本来地方就不大。”王老板摆手,又凑近了一点,“小江,有个事我问问你。前几天有人来发传单,说投什么项目,一个月返利百分之二十。我老婆动心了,想投两万块。你觉得靠谱吗?”
江亦扬停下手里的动作,看着王老板,过了两秒才说:“王叔,您听说过庞氏骗局吗?”
“什么庞?”
“就是那种拿后边的人的钱,给前边的人返利。刚开始返得爽,等后面没人投了,钱就没了。别说百分之二十,百分之二的固定收益现在市面上都找不到。”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您要是信不过我说的话,去派出所问问,他们见得多。”
王老板听了,脸色变了变,说回去跟老婆讲讲。
江亦扬从超市出来,骑上车去下一个点。风从耳边吹过去,他脑子里还在想刚才的事。王老板那样的普通人,一辈子攒点钱不容易,要是真投进去两万,半年后拿不回来,日子怎么过。
他知道那种感觉。
去年这个时候,他自己差点也投了。不是投那个AI币,是另一个项目,一个朋友介绍的,说做跨境电商,保本保息,月收益百分之八。他当时手里有十二万存款,准备拿出来投。后来因为快递站要交一笔加盟费,钱卡住了,没投成。
三个月后,那个朋友打电话跟他借钱,说项目黄了,老板跑了,自己亏了四十万。
江亦扬没借钱给他,不是不想帮,是帮不了。他当时的存款只剩三万,全部压在快递站的日常周转上。他在电话里跟朋友聊了二十分钟,听朋友把老板骂了一遍,然后说了句“慢慢还,别想不开”。
放下电话,他坐在快递站的台阶上,抽了根烟。那天晚上他想了很多,想的最多的一件事是:自己为什么差点投钱?是因为贪婪,还是因为那个朋友太可信?
后来他想明白了,两者都有。贪婪让人看高收益的时候眼睛发亮,信任让人放下防备。两种情绪叠在一起,什么风险评估、什么常识判断,全都不见了。
从那以后,他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天跟新员工讲案例的时候,一定会讲一个跟“高收益骗局”有关的故事。不是刻意讲,是借着快递单上的寄件地址、借着客户的闲聊,顺带提一句。
他从不指着别人鼻子说“你别投”,他只是说“我见过一个投了亏钱的”。
晚上七点,最后一班配送车走了,站里的件基本清空。江亦扬带着员工打扫卫生,把地上的胶带碎片扫干净,把坏了的纸箱拆开压平,堆到角落里。分拣区的灯关了,只留下走廊的灯。
员工陆续走了,小周最后一个走,走之前跟他说“站长,明天见”。
江亦扬点点头,继续整理今天的报表。他把每项数据填进系统,核对了一遍,确认没错,点了提交。电脑屏幕上显示“提交成功”,他关掉页面,又检查了一遍明天的到货预报。
做完这些,他把桌上的东西归置好,钥匙放进兜里,关了办公室的灯。走廊的灯光昏黄,照着他走出快递站,拉下卷帘门,锁上。
电动车停在门口,他跨上去,拧动钥匙,车灯亮了。
回去的路上,他经过一条街,街边有个烧烤摊,烟很大,味道很香。他犹豫了一下,没停,继续往前骑。刚才中午的红烧肉还在胃里没消化完,他现在不饿。
回到出租屋,他洗了澡,穿着短裤坐在床上。手机震了一下,是一条银行发来的短信,工资到账了,八千三百二十七块,比上个月多了三百多,因为派件量超额完成了一点。
他看着那个数字,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够用,存得下一点,买不起房,结不起婚,但饿不死。
他把手机放到枕头边,躺下来,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条裂缝,从墙角延伸到日光灯旁边,像一条干涸的河流。他盯着那条裂缝看了很久,脑子里什么也没想,又好像想了很多。
他想起下午王老板说的那个项目,月返利百分之二十。他想,如果自己现在手里有十万块,会不会动心?
不会。
不是因为他现在多聪明,是因为他交过学费了。那些学费不是钱,是时间,是焦虑,是夜里睡不着翻来覆去想的那些东西。他用了整整一年才把这些学费还清,不想再交一次。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推送新闻。他瞥了一眼,看到一行标题——“AI币全球崩盘,数万投资者血本无归”。他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床上,闭上眼睛。
他想起自己当初差点投的那个跨境电商项目,想起那个朋友在电话里的声音,想起自己在台阶上抽烟的那个晚上。他还想起一个人——沈知微。
好久没见她了,也不知道她最近怎么样。上次见面还是两个月前,在陆沉渊的茶室里,她看起来瘦了很多,眼睛下面有很重的黑眼圈。她说是加班加的,但他觉得不只是加班那么简单。
她眼睛里有一种东西,说不上来,像是怕什么,又像是在等什么。
江亦扬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上。明天还要早起,六点要到站里,早班的分拣需要有人盯着。他强迫自己不再想那些有的没的,闭上眼睛,慢慢沉进黑暗里。
楼下有人在放电视,声音不大,隐隐约约的,像是某个综艺节目的笑声。那些笑声在夜里听起来有些诡异,像是很多人同时在笑,但笑的原因你永远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