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 空气币飞，韭菜疯长
市局经侦大队的会议室里，白板上贴满了截图和打印出来的网页。
许清禾站在白板前，手里拿着一沓材料，脸上的表情不太好。
她已经连续三天没睡够四个小时了，眼睛下面的黑眼圈比上周又深了一层。
“AI币的白皮书我看完了，七十八页，全英文。”她把材料摔在桌上，“写得确实漂亮，区块链技术架构、人工智能算法应用、分布式存储、通证经济模型，一套一套的。”
坐在对面的技术科老周推了推眼镜，接过话茬，“我们分析了他们的技术架构描述，用的都是真实的技术名词，但核心部分全是模糊处理。比如共识机制，写的是‘基于改进型拜占庭容错算法’，具体怎么改进的，没写。”
许清禾翻开白皮书的一页，指着上面的文字，“这里写的是‘AI算法动态调节发行量，确保生态健康’，听起来很高级对吧？实际上他们根本没有算法，就是一个后台开关，想增发多少就增发多少。”
队长赵国强坐在会议桌一端，手里转着笔，听了几分钟后开口，“现在报案的有多少？”
“目前本市十二起，涉案金额从五万到八十万不等。”许清禾调出电脑上的表格，“但这些人只是冰山一角。我们在网上监测到的信息显示，全国至少有上百个城市有人参与，总金额保守估计已经过亿。”
她切换了投影画面，屏幕上出现了一个网站首页。
页面设计得很漂亮，深蓝色背景，流动的光效，大大的“AI币”标志在正中央。下面是实时滚动的交易数据，绿色箭头一直往上指，成交量那一栏的数字大得吓人。
“这个网站是上个月上线的，到现在不到四十天。”许清禾用激光笔指着屏幕，“他们搞了三轮预售，第一轮八小时就卖光了，第二轮更快，五个小时。第三轮，也就是现在这轮，认购金额已经突破八千万。”
老周调出一组数据，“我们追踪了他们的服务器，用的是云服务商，注册地在香港。付款渠道支持银行卡、第三方支付，还有数字货币。”
“这明显是非法集资。”赵国强放下笔，皱着眉头。
许清禾点了点头，但又摇了摇头，“形式上像非法集资，但技术上他们把包装做得太好了。很多受害者跟我们反映，他们觉得自己不是在投一个‘项目’，而是在参与一场‘技术革命’。白皮书里写的那些东西，普通人根本看不懂，但只要看到一个‘革命’、‘颠覆’、‘未来’这种词，再加上那些看起来很厉害的技术术语，就觉得靠谱。”
她翻了翻手里的材料，找出一份聊天记录截图，投影到屏幕上。那是一个投资群的对话，群名叫“AI币铁粉营”，里面有人在发语音转文字的消息。
“这位群友叫孙建国，五十三岁，退休工人。”许清禾念了一段他的话，“他说的是:我看了三遍白皮书，虽然大部分看不懂，但我相信技术是真的。现在不跟上趋势，等以后想上车就来不及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老周摇了摇头，“看不懂就觉得是真的，这是什么逻辑？”
“这就是他们的套路。”许清禾说，“把简单的东西复杂化，把普通的东西神圣化。你要是说你没看懂，那是你的问题，不是他们的问题。你要是不投，那就是你错过了一个时代。”
赵国强敲了敲桌子，“说说资金流向。”
许清禾切换到另一张图，上面是一条资金链路图，箭头从一个节点分出去，经过好几个中间节点，最后汇入几个大节点。
“我们查到了一些资金去向，但很难继续追。他们用的第三方支付平台有好几个，每个平台的结算周期不一样，资金在里面转几圈之后，就很难分清哪笔钱是谁的了。”
她用手指着那几个大节点，“这几个账户开在境外，开户人用的是假身份。我们发函过去了，但按照国际惯例，回复周期至少两个月。”
“两个月？”老周苦笑，“两个月之后钱早洗干净了。”
许清禾没说话，她比谁都清楚这个时间差意味着什么。取证要时间，协查要时间，走流程要时间。时间就是金钱，这里的金钱不是比喻，是字面意思——每多一天，就有更多的钱被转走、洗白、消失。
赵国强沉默了一会儿，做了个决定，“先立案，把这个案子立起来。许清禾，你负责牵头，技术科配合。重点摸清他们的层级结构和核心人员。另外，跟网安那边对接一下，监测他们的网络活动，看能不能定位到操盘手的位置。”
散会后，许清禾回到自己的工位，打开电脑，开始整理今天新收到的报案材料。屏幕上的表格一行一行地增加，每一行都是一个受害者的名字、金额、联系方式。她翻到其中一行的时候，手指停了下来。
那是一个六十二岁的老太太，投了十二万，备注里写着一行字:养老金，瞒着子女投的，现在不敢跟家里说。
许清禾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移开目光，继续往下翻。下面还有好几行类似的备注，有的是“向亲戚借的”，有的是“准备给儿子买房的首付”，有的是“把定期存款提前取出来的，亏了八千块的利息”。
她把表格关掉，站起来去接水。饮水机在走廊尽头，她端着杯子走过去的时候，碰到了网安大队的小马。
“许姐，我正要找你。”小马手里拿着一个U盘，“我们抓到一个有意思的IP，在论坛上发了大量吹捧AI币的帖子。发帖账号有三十多个，但查了后台，这些账号的注册IP和发帖IP高度重合，基本上可以确定是同一个人或者同一个团伙在操作。”
“水军？”许清禾接过U盘。
“对，而且是有组织的水军。”小马说，“他们的套路很清晰:先发帖制造焦虑，说再不进场就晚了。然后另一个账号出来回应，说自己已经投了，赚了多少多少。接着再有人问怎么投，有人手把手教。全套流程，专业得不行。”
许清禾把U盘插进电脑，打开文件夹。里面有几十个截图，全是论坛帖子和社交媒体的留言。她快速浏览了一遍，发现这些水军不仅仅是吹捧，还会攻击那些质疑的人。
她打开一个帖子，有人质疑AI币的模式有问题，留言区马上就有人回复:“你懂什么是区块链吗？”“不懂就别乱说，挡了大家的财路。”“你是不是项目方的竞争对手？”
还有一种更阴险的策略，就是拉踩。他们不说AI币一定赚钱，而是说“比特币当年也被人说是骗局，结果呢？”。这种话术特别能打动那些犹豫不决的人，因为比特币确实涨了，而且涨了很多。他们不会告诉你的是，比特币能活下来是无数个项目里唯一的一个，剩下的几万个都死了。
许清禾揉了揉太阳穴，闭上眼睛。脑袋里各种信息搅在一起，白皮书、资金链、水军、受害者，像一团乱麻，理不清。
手机震了一下，是她妈妈发来的消息，问周末回不回家吃饭。她打了几个字“再说吧”，又删掉了，改成“这周回不去，忙”。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扣在桌上，不想看回复。
她知道妈妈会说什么，无非是“注意身体”“别太累了”“找对象了吗”。最后一个问题她现在最不想回答，不是因为没有合适的人，而是她现在的脑子里装不下任何跟工作无关的东西。
下午三点，她约了一个受害者做笔录。来的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穿着格子衬衫，背着一个电脑包，看起来像是个程序员。
“你投了多少？”许清禾打开笔录本。
“二十万。”男人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整个人看起来很紧张。
“你是怎么知道AI币的？”
“朋友圈有人发，说是新项目，有技术背景。我看了白皮书，觉得技术架构确实有创新，就投了。”男人的声音很小，像是怕被谁听到。
许清禾注意到他说“觉得技术架构确实有创新”的时候，语气里还有一丝辩解的味道。这个人到现在还不完全承认自己被骗了，他更愿意相信自己只是运气不好，或者时机不对。
“你从事什么工作？”
“前端开发。”男人顿了顿，“我在科技公司上班，写了八年代码。”
许清禾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继续问问题。但她心里在想:一个写了八年代码的人，也会被这种骗局骗进去。不是他不够聪明，是骗子太懂人心。他们知道怎么包装一个东西，让它看起来像一个有技术含量的东西。他们知道怎么说话，能让技术背景的人也产生信任感。
笔录做到一半的时候，男人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变了，挂掉电话，动作有点慌张。
“谁的电话？”许清禾问。
“没谁。”男人把手机塞回口袋，手有点抖。
许清禾没有追问，但她看到了屏幕上闪过的备注名——“老婆”。这个人在瞒着家人，这个发现让她心里堵得更厉害了。
笔录做完，男人站起来要走，走了两步又转回来，“许警官，这个钱还能追回来吗？”
许清禾看着他，想说“可能可以”，但张了张嘴，说出的是“我们会尽力”。
这个回答她自己都觉得不够。受害者的心里，最好的回答是“能，一定能，一分不少”。可她不敢这么说，她知道追赃的难度有多大。等到他们把资金链查清楚，等到国际协查有结果，等到能冻结账户的时候，钱早就不在了。
男人走后，许清禾坐在工位上没动。她看着窗外，天已经开始暗了，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
她在想一个问题:这些人为什么会投？
不是因为傻，是因为贪婪和恐惧被同时操纵了。贪婪让他们看到百倍回报的可能，恐惧让他们觉得如果不投就会错过。两种情绪一起发力，理性就成了摆设。
她见过更离谱的例子。有人把所有积蓄投进去，还借钱投，问他们为什么，他们说“这次不投，以后就永远没机会了”。那个“永远”是骗子种在人心里的种子，一旦生根发芽，就会长成一棵大树，把其他所有的思考都挡在外面。
桌上的电话响了，是隔壁办公室的同事，问她晚上要不要一起吃饭。她说不用了，还有点东西要整理。
挂了电话，她打开AI币的官网，盯着那个实时滚动的交易数据看。数字一直在跳，买盘比卖盘多得多，看起来一片繁荣。她知道这些数字大部分是假的，是后台程序自动生成的，那些买盘根本就不是真人操作，是代码在自娱自乐。
但那些投钱的人不知道。
在他们眼里，这些跳动的数字就是市场在说话，就是机会在敲门。他们看着数字往上涨，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算着自己这一轮能赚多少，下一轮能翻几倍。
他们不知道的是，所有的数字都只是一串代码，后台随时可以改。那个号称“AI算法动态调节”的发行机制，其实就是一个人工操作的开关。操盘手想什么时候增发就什么时候增发，想增发多少就增发多少。等韭菜长得差不多了，镰刀就会落下来。
许清禾关了网页，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去年这时候，沈知微在技术分析报告里写过一句话:代码可以无限增发，这是所有空气币的标准配置。
她睁开眼，拿起手机，给沈知微发了条消息:最近忙吗？有件事想请你帮忙看看。
沈知微很快回了:什么事？
许清禾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发了条:有个项目，需要你帮忙做技术分析，有空约。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放下，开始整理今天的材料。每一份材料都要归档，每一个数据都要录入，每一个细节都不能漏。她知道这些材料最后可能会堆成一座山，而这座山可能换不来一个结果。
但她还是得做。
不是因为一定会赢，是因为如果不做，输得更快。
窗外终于下起雨了，雨点打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许清禾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整理材料。雨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很清晰，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一直说话，但听不清说的是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