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许清禾焦,证据难取
市局经侦大队的办公室里,许清禾盯着电脑屏幕上的那封邮件,已经看了三遍。
邮件是从瑞士方面发回来的,全文一共四段,核心意思只有一句:协助调取服务器数据的申请已收到,正在审核流程中,预计处理周期为六个月。
六个月。
她把这三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然后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凉得她牙齿一激灵。
“六个月,他们怎么不去抢?”老周在旁边也看到了邮件内容,声音不大,但火药味很足。
许清禾放下杯子,“国际协查就这样,每个环节都要走流程,每个流程都要时间。”
“等到他们审核完,钱早就在地球另一边了。”老周站起来,走了两步又转回来,“我们就不能找别的办法?”
“什么办法?黑进服务器?”许清禾看了他一眼,语气不重,但话里的意思很清楚:别想了,不现实。
老周没再说话,坐回椅子上,开始翻他面前的那堆技术文档。许清禾知道他心里憋屈,她自己也憋屈。但这种憋屈不能表现出来,至少不能在办公室表现出来。她是这个案子的牵头人,她要是先崩了,下面的人更没信心。
她把邮件打印出来,拿着去找赵国强。
赵国强正在办公室里接电话,看她进来,用手指了指椅子,示意她坐下。电话那头不知道是谁,他说的话都是“嗯”“好”“知道了”,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挂了电话,赵国强看了看她手里的纸,“瑞士那边的回复?”
许清禾把打印件递过去,“六个月。”
赵国强接过纸,扫了一眼,没说什么。他把纸放在桌上,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沉默了几秒。
“还有别的线索吗?”
“我们正在查注册主体的信息,但难度很大。”许清禾翻开手里的笔记本,“香港那边的公司是空壳,注册地址是一个商务秘书公司的地址,同一个地址下注册了三千多家公司。法人代表用的是境外身份,我们核实过了,那个身份是假的。”
赵国强点了点头,“资金呢?”
“资金流向更复杂。他们用的支付渠道分散在十几个平台上,每个平台的结算周期不一样,资金在里面来回转。我们目前追踪到的最终账户,开在新加坡、马来西亚、塞舌尔三个地方。”许清禾顿了顿,“已经发协查函了。”
“三个地方,每个地方回复三个月到半年。”赵国强苦笑了一下,“等到所有回复都回来,一年过去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桌上投下一块光亮,灰尘在光线里飘着,慢悠悠地,像是完全不知道有人在着急。
许清禾看着那些灰尘,突然觉得它们比她幸运。它们没有案子要破,没有时间要赶,没有人在等着要结果。
“受害者的情绪怎么样?”赵国强问。
“不太好。”许清禾如实回答,“有个群里的受害者已经组织起来了,每天都在商量怎么办。有人说要集体上访,有人说要找媒体曝光,还有人说要去香港找项目方。”
“不能让事态扩大。”赵国强皱眉,“你跟他们保持沟通,解释办案进度,安抚情绪。”
许清禾点了点头,但她心里清楚,安抚情绪这件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那些人投进去的不是数字,是钱,是房子,是养老的保障,是孩子的学费。你跟他说“我们在查”,他能等一天、两天、一周,但等不了半年。
从赵国强办公室出来,许清禾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走廊的墙上贴着一张宣传画,上面写着“打击犯罪,保护人民”,红色的大字,很醒目。她看了两眼,往自己的工位走。
经过茶水间的时候,她听到里面有人在说话。声音不大,但能听清几个词,好像是别的组的同事在聊自己手里的案子。她没停下来听,径直走过去。
回到工位,她打开电脑,登录了那个AI币投资者自发组建的群。
群里有三百多人,消息刷得很快。她往上翻了几页,看到有人在发最新的项目进展截图,说预售第三轮已经超募了,项目方宣布要提前关闭本轮认购,下一轮涨价百分之五十。
下面一片欢呼。
“太厉害了,还好我投得早。”
“项目方有格局,知道控制节奏。”
“下一轮百分之五十的涨幅,现在不进场就真的晚了。”
许清禾看着这些消息,手指在鼠标上轻轻敲了两下。她知道这些所谓的“好消息”意味着什么:更多的人会进场,更多的钱会进去,最后的崩盘会更惨烈。
但群里的人不知道。他们看到的是一片繁荣,是项目方在“控制节奏”,是自己手里的币在“升值”。他们不知道的是,那个“提前关闭本轮认购”只是操盘手制造稀缺感的手段。不是真的投满了,是后台设了一个数字,到了就关。目的只有一个:让没投进去的人后悔,然后在下一轮投入更多。
她注意到群里有几个账号特别活跃,几乎每一条消息都要回应,而且回应的内容高度一致——吹捧项目方,制造焦虑,催促大家加仓。她截了几张图,存到文件夹里。这些应该就是水军了,跟之前网安那边查到的是同一批人。
群里突然有人发了一条不一样的消息。
“我查了一下项目方的背景,发现他们的核心团队成员在领英上的资料有问题。三个人,两个的头像用的是网图,还有一个的工作经历对不上。”
消息一发出来,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马上有人出来反驳。
“你这查的不对吧?我看了没问题啊。”
“是不是竞争对手派来的?”
“不要制造恐慌,项目方做实事不容易。”
那个发消息的人又发了几个证据截图,但很快就被刷上去了,没人再理他。许清禾把那个人的账号记了下来,准备之后联系他,看他手里还有什么材料。
她退出了群,揉了揉眼睛。屏幕上的字开始有点模糊,她眨了眨眼,又清晰了。这几天看屏幕看得太多了,眼睛干涩得厉害,滴了眼药水也不管用。
下午两点,她去了一趟网安大队,找小马要最新的监测数据。
小马的工位在角落里,四周全是显示器,屏幕上跑着各种程序。看许清禾来了,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移动硬盘,“最新的都在这里了,包括他们水军的活动轨迹,还有网站访问量的分析。”
“访问量怎么样?”许清禾接过硬盘。
“高得离谱。”小马调出一个图表,“正常情况下,一个这种体量的项目,日均访问量也就几千。他们的网站日均访问量接近十万,而且访问来源非常集中,大部分来自几个固定的IP段。换句话说,这些访问量大部分是刷的。”
“制造虚假繁荣。”许清禾说。
“对,让真实用户觉得这个项目很火,大家都在抢。”小马指着图表上的一个峰值,“你看这里,上周六晚上八点到十点,两个小时的访问量占了全天的百分之六十。这个时间段是人为刷的,正常人不会在同一时间集中访问。”
许清禾把移动硬盘装进包里,正准备走,小马叫住了她。
“许姐,还有个事。”小马压低声音,“我们监测到有人在暗网上卖AI币的用户数据,包括姓名、电话、身份证号、投资金额。数据量大概有两万条,标价五个比特币。”
许清禾转回身,“确定是他们的用户数据?”
“样本我们看过了,随机抽了十条,跟公开信息比对,有五条能对上。”小马顿了顿,“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项目方不仅在设计骗局,还在把用户数据拿出来卖。同样的韭菜,要割好几刀。”
许清禾站在那里,好一会儿没说话。她在想:一个骗局能做到这种程度,已经不是简单的“坏人骗好人”了。他们有一套完整的产业链,从前端的白皮书、网站、水军,到中端的资金流转、用户数据收集,再到后端的洗钱、数据倒卖。每一个环节都设计好了,每一个环节都有专人负责。
这不是一个人在做事,是一个团伙,一个组织严密、分工明确的黑产集团。
回到经侦大队,许清禾把移动硬盘里的数据导出来,开始整理。她需要把这些零散的信息串起来,形成一个完整的证据链。但问题是,她手里的每一个证据都像是拼图的一块,拼在一起能看到一个大概的形状,但中间缺了很多块。
那些缺掉的块,在瑞士的服务器里,在境外的银行账户里,在项目方核心人员的电脑里。她看得见那些缺口,但够不着,摸不到,拿不到。
转眼到了晚上七点,办公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许清禾还坐在工位上,面前摊着打印出来的各种材料,手机开着群消息的页面,电脑屏幕上显示着资金流向图。
她拿起手机,看到沈知微回了一条消息,是今天下午四点发的,她一直没注意到。
“周日下午有空,你来我公司,还是约在外面?”
许清禾想了想,打字回复:我去找你,到时候把资料带上。
发完之后她看了眼日期,今天是周四。还有三天,三天后沈知微能帮她从技术层面分析一下这个项目的代码和架构。虽然服务器在境外拿不到,但前端代码和公开的接口信息还是可以分析的,至少能确认一些东西。
她又翻开瑞士方面发来的那封邮件,目光落在“六个月”上。
六个月后,AI币可能已经崩盘了,也可能换了名字继续骗,也可能操盘手已经拿着钱跑到了没有引渡条约的国家。不管哪种可能,受害者的钱都拿不回来了。不是“可能拿不回来”,是“基本拿不回来”。跨国追赃的成功率,她比谁都清楚。
桌上的手机又震了一下,是群消息。她点开一看,那个水军账号又在发消息了。
“最后一轮预售马上就要截止了,我已经加了十五万,准备再凑五万。”
下面马上有人回应:“我也准备加,这次机会不能错过。”
许清禾看着这几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想打字,但不知道打什么。她不能暴露自己的身份,不能在群里直接说“这是个骗局”。就算她说了,也没人信。她已经看过太多类似的案例,当一个人把钱投进去之后,他的大脑会自动过滤掉所有不利的信息,只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东西。
她关掉群消息,把手机扣在桌上。
肚子叫了一声,她才想起来自己中午只吃了一个面包。现在去食堂肯定没了,外面街上有几家小馆子,但她懒得动。在抽屉里翻了翻,找到一包过期了两个月的饼干,看了看保质期,还是拆开吃了。
饼干有点潮,嚼起来软塌塌的,像是在嚼纸。
她一边吃一边继续整理材料。资金流向图上多了一条线,从香港的支付平台转到了新加坡的一个账户,然后从新加坡转到了塞浦路斯。塞浦路斯,这个名字让她头疼,那是一个著名的离岸金融中心,资金一旦进去,就很难再追踪。
她把这条线标注出来,在旁边写了一个字:难。
写完这个字,她盯着它看了几秒。这个字太轻了,轻得承载不了她想表达的所有东西。她想写的是“不可能”,但她不愿意承认。
门被推开了,隔壁办公室的老宋探头进来,“还没走?”
“快了。”许清禾头也没抬。
“别太晚了,外面下着雨呢。”老宋说完就缩回去了,门关上了。
许清禾抬头看了一眼窗外,才发现天已经全黑了,雨不知道什么时候下的,玻璃上全是水珠,路灯的光透过水珠散开,模糊成一片。
她看了眼时间,快九点了。该走了,明天还要早起,后天还要去见沈知微,案子还在等着。
把材料收好,关了电脑,拿起包和伞,走出办公室。走廊上的感应灯一个个亮起来,又一个个在她身后灭掉。整栋楼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和雨声。
走到大门口,她撑开伞,雨不大,但风不小,伞被吹得歪歪斜斜。她站在门口等了几秒,等风小了一点,才走进雨里。
雨水打在伞面上,声音很密,像有人在她头顶一直说着什么,但语速太快,听不清楚。她想,如果雨声能翻译,大概会是一句话:来不及了,来不及了,来不及了。
走到车旁边,她收伞开门,坐进去,把包放到副驾驶上。发动车子,雨刷开始工作,左右摆动,把挡风玻璃上的水刮掉,但新的水马上又落下来,挡风玻璃永远刮不干净。
她开着车出了停车场,汇入车流。雨天的路况不好,车开得很慢,堵在一个路口等了三个红绿灯才过去。堵车的时候她看了一眼手机,群消息又刷了几十条,她没点开,把手机放下了。
她知道里面在说什么。无非是那些话,那些让她听了既着急又无奈的话——技术革命、趋势风口、最后机会、百倍回报。每一个词都是套路,每一个句号后面都藏着刀。
但她不能告诉那些人。
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说了也没用。当一个骗局还在“赚钱”的时候,你说什么都是错的。只有等它崩了,等钱没了,等操盘手跑了,那些人才会醒。醒的时候,什么都晚了。
许清禾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面的车尾灯,红色的光在雨水里晕开,像一团团化开的血。
她突然想起去年一个案子的受害者,一个退休教师,投了三十万,一分没拿回来。最后一次跟她通话的时候,那个老人在电话那头说了一句话,她一直记得。
老人说的是:我不恨骗子,我恨我自己,为什么那么贪。
许清禾当时在电话这头,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但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她能说“别自责了”吗?能说“不是你贪,是骗子太狡猾”吗?这些话太轻了,轻得像一片纸,根本盖不住那个老人心里的洞。
现在,她又看到了同样的事情在发生。同样的剧本,同样的台词,同样的结局。她知道结局是什么,她从一开始就知道。但知道有什么用?知道不等于能阻止。阻止需要证据,证据需要时间,时间要六个月。
六个月后,洞已经挖好了,人已经填进去了。
车开到了出租屋楼下,她找地方停了车,在车里坐了一会儿。雨刷停了,雨水很快糊满了挡风玻璃,外面的一切都变得模糊。她透过模糊的玻璃看出去,楼下的路灯、旁边的垃圾桶、对面墙上的小广告,全都糊成了一片。
她拿起手机,给沈知微发了一条消息:周日见,到时候我把资料带齐,可能有点多。
沈知微很快回了:好,我等你。
许清禾看着这三个字,不知道为什么,鼻子有点酸。她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机放回包里,推开车门,撑开伞,走进雨里。
楼道里的灯坏了,她用手机的手电照着上楼,光柱在黑暗里晃来晃去,照出墙上掉落的漆皮和角落里堆着的杂物。走到三楼,她掏出钥匙开门,进去,关门,反锁,靠在门上站了一会儿。
屋里很黑,也很安静。她没开灯,就那么在黑暗里站着,听着自己的呼吸声和外面的雨声。
过了大概一分钟,她开了灯,换了鞋,把包扔到沙发上,去卫生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不太好,眼睛红红的,脸色发白,嘴唇干得起皮。她对着镜子看了两秒,转身出去,倒了一杯水,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
电视里在放一个综艺节目,一群人笑得很大声。她把声音调小,调到几乎听不到的程度,让画面在眼前晃着,脑子里却在想着别的事。
她在想,那个在群里说“我已经加了十五万”的人,是不是也像去年那个退休教师一样,投进去的是自己一辈子的积蓄。他在说“我准备再凑五万”的时候,是不是也在说服自己,告诉自己这不是赌博,是投资,是聪明的选择。
她不知道那个人的名字,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不知道他在哪个城市。但她知道一件事:他正在往悬崖边走,而且他觉得前面是铺满鲜花的坦途。
而她自己,站在悬崖的另一边,看得清清楚楚,却没有任何办法让他停下来。
这种感觉,比案子本身更让人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