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沈知微助,技术破局
周日午后,沈知微的公司里没什么人。
她坐在自己的工位上,面前摊着许清禾带来的那沓材料,厚厚一摞,少说有两百页。旁边还放着一个移动硬盘,里面是网站前端代码的备份。
“这些是你能拿到的全部?”沈知微翻着材料,头也没抬。
许清禾坐在她对面,手里端着一杯咖啡,是她自己从楼下买上来的。她点了点头,“公开渠道能拿到的都在这里了。服务器在瑞士,我们拿不到后端数据,只能靠前端代码和公开的接口信息来分析。”
沈知微把材料翻到白皮书那一部分,逐行在看。她的阅读速度很快,但看得很细,每看完一页会在上面贴一个标签,写上几个字。
许清禾没打扰她,安静地喝着咖啡,看着沈知微工作。
这间办公室不大,角落里有几盆绿植,叶子有点发黄了,看起来很久没人浇水。桌上很乱,堆着书、笔记本、各种线缆和几个移动硬盘。显示器上贴满了便签条,写的都是技术术语,许清禾大部分看不懂。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沈知微放下材料,打开电脑,插上移动硬盘。她调出代码编辑器,开始看前端代码。
“这个项目的官网,看起来花里胡哨的,但代码写得很粗糙。”沈知微一边看一边说,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他们的交易数据不是实时的,是前端模拟的。”
许清禾凑过去看,屏幕上全是密密麻麻的代码,她看不懂,“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看到那些跳动的数字,那些买盘卖盘,不是真的有人在交易。”沈知微指着屏幕上一段代码,“是这段程序在模拟,数据是假的,从后台配置的一个数组里随机取出来的。”
她把那段代码高亮显示,放大,让许清禾看。许清禾盯着那些符号和数字看了几秒,虽然看不懂,但她看懂了沈知微脸上的表情——那是一种确认。
“你是说,整个交易页面就是一个动画片?”
“差不多。”沈知微关掉那段代码,又打开另一个文件,“你看这里,他们的交易记录也是假的。每一条买入记录,对应的钱包地址都是项目方自己的地址。自己买自己,左手倒右手,制造交易活跃的假象。”
许清禾放下咖啡杯,拿出笔记本开始记录。她的字写得很潦草,但每一条都记得很清楚:前端数据模拟、交易记录自买自卖、活跃度造假。
沈知微继续往下翻代码,翻到一处的时候突然停住了。她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然后转过头看着许清禾。
“怎么了?”许清禾问。
“他们做了一个后门。”沈知微指着屏幕上的一段代码,“这个后门可以让项目方在任何时候修改用户的余额。不是通过正常交易,是直接在数据库里改数字。”
她打开了一个测试环境,输入了几行指令。屏幕上跳出一个界面,是一个模拟的后台管理系统。她在一个输入框里随便打了个数字,点击确认,另一个页面上的余额数字立刻变了。
许清禾看着那个跳动的数字,后背一阵发凉。
“这就像银行里的柜员,随时可以把你存折上的数字改小。”沈知微说,“你存了一百万,他改成一块钱,你一点办法都没有。”
许清禾在本子上写下“后门,可修改余额”,笔尖用力得差点把纸戳破。
沈知微继续分析,又打开了一个加密的文件夹。里面的文件经过了多层打包,解压了好几次才打开。打开之后,里面是一份文档,写满了技术参数。
“这是他们的代币发行机制。”沈知微看着那份文档,眉头皱了起来,“白皮书里写的是‘基于AI算法动态调节发行量’,但实际代码里根本没有AI算法,就是一个简单的判断语句。”
她调出那段代码,指着上面的几行,“你看着里:如果资金池大于某个阈值,就增发代币。阈值是写死的,增发的数量也是写死的。没有什么AI,没有什么算法,就是一个if语句。”
许清禾虽然不懂代码,但她听懂了沈知微的意思,“也就是说,他们可以随便增发?”
“不是随便,是有规律的随便。”沈知微纠正了她,“他们的规律是:钱进来得越多,币增发得越快。你投进去的钱,马上就会被增发的新币稀释。你以为你持有的币在升值,实际上总量在膨胀,你的占比在缩小。”
她打了个比方,“就像一张饼,本来你有一半。现在他们把饼变大了一倍,你还是原来那个大小的饼,但你的占比从一半变成了四分之一。你觉得自己没亏,因为饼变大了,但你手里的那块饼,跟原来一样大。”
许清禾在本子上写下了“增发稀释,占比缩水”。
沈知微继续翻代码,翻了大概十几分钟,突然停下来,靠在了椅背上。她的脸色不太好看,嘴唇抿得很紧。
“又发现什么了?”许清禾问。
“提现规则。”沈知微闭了一下眼睛,睁开,“白皮书里写的提现规则是T+1,二十四小时内到账。但实际代码里写的是T+7,而且还有一个附加条件——项目方有权根据市场情况调整提现周期,‘市场情况’这个词没有明确定义,也就是说,他们想调就调。”
许清禾想到了陈敬山那个案子,他的提现申请已经压了好几天了,一直显示审核中。现在她知道为什么了。
“这还不是最严重的。”沈知微打开另一个页面,指着上面的代码,“你看这段,他们设置了一个‘紧急关闭’功能。如果触发某个开关,所有提现请求会被自动拒绝,系统会显示‘维护中’。这个开关的触发条件,也是项目方自己定的。”
许清禾放下笔,看着沈知微,“也就是说,他们随时可以关门跑路?”
“对,随时。”沈知微点了点头,“而且跑路之前,他们会把所有用户的余额改成零,或者改成负数。你打开账户一看,钱没了,一分都没有。”
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许清禾看着桌上那堆材料,突然觉得它们很重,重得她有点喘不过气来。
这些代码、这些后门、这些规则,每一个字都是证据,但每一个字也都是一把刀。刀握在她手里,但刀柄是烫的,因为她拿这些证据没办法。服务器在瑞士,代码在境外,项目方的人在某个她找不到的地方。
沈知微看出她的情绪,没说什么,又转头继续看代码。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很轻,但很快,一行行命令跳出来,屏幕上的内容不断切换。
“我可以帮你做一个技术分析报告。”沈知微说,“把这些代码里的问题一条一条列出来,包括后门、增发机制、提现规则造假、数据模拟。这份报告可以作为技术鉴定的参考。”
许清禾抬起头,“能做多少?”
“能做得很细。”沈知微说,“但我需要时间。这些代码虽然写得粗糙,但加密和混淆做得不错。每段关键代码都被包裹了好几层,我需要一层一层拆开。”
“多久?”
“一周。”沈知微想了想,“一周之内,我给你一份完整的技术分析报告,包括代码截图、逻辑说明、可能的后果。你在法庭上可以用。”
许清禾点了点头。一周,比瑞士那边的六个月快多了。但一周还是太长了,AI币的项目可能等不到一周就会崩盘。她现在每一天都在跟时间赛跑,而时间永远跑在她前面。
沈知微又开始翻代码,这次翻到了更底层的东西。她的表情从专注变成了严肃,又从严肃变成了一种许清禾没见过的表情——像是什么东西被证实了,而这个证实让她很不舒服。
“许姐,你过来看这个。”沈知微的声音有点紧。
许清禾走过去,弯下腰看屏幕。沈知微指着一段代码,那段代码跟之前看到的不一样,格式更规整,注释也更详细,看起来像是核心逻辑。
“这段代码控制的是资金流向。”沈知微说,“用户充值的钱,经过三层跳转之后,最后会进入几个固定的钱包地址。这些钱包地址的私钥,掌握在项目方手里。”
“这个我们知道,就是洗钱。”
“不止。”沈知微往下翻,“你看这里,这些钱包地址的归集逻辑。每天晚上零点,系统会自动把当天收到的资金,按照一定比例分配到不同的子钱包里。其中百分之七十进入主力钱包,百分之二十进入备用钱包,百分之十进入另一个钱包。”
“另一个钱包是干什么的?”
沈知微追踪了那段代码的逻辑,找到了对应的注释。注释是用中文写的,只有一句话:运营成本及市场推广。
“运营成本。”沈知微重复了这四个字,苦笑了一下,“这百分之十,就是他们的利润。一百块钱进来,十块钱直接拿走,剩下的九十拿去应付提现和制造虚假繁荣。等到应付不了的时候,那九十也拿走。”
许清禾在本子上记下来,笔尖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沈知微合上电脑,揉了揉眼睛。她这几天睡眠一直不好,眼睛里全是血丝。许清禾注意到她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太累了。
“你还好吗?”许清禾问。
“没事。”沈知微把电脑打开,又开始看代码,“还有几个地方没看完,看完了我一起整理。”
许清禾想说什么,但看到沈知微已经开始工作了,把话咽了回去。她知道沈知微这个人,一旦投入工作就停不下来,劝也没用。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窗外的光从亮变暗,又从暗变成了路灯的昏黄。
沈知微终于看完了最后一段代码,把所有的发现整理成了一个文档,保存,备份,又存了一份到移动硬盘里。
“给你。”她把移动硬盘推给许清禾,“这里面是初步的分析结果,不是正式报告。正式报告我一周内给你,会更详细,更完整。”
许清禾接过硬盘,握在手心里。硬盘很小,比她手掌还小,但里面的东西很重。那些代码、那些后门、那些规则,是揭开AI币骗局的关键。
“谢谢。”许清禾说。
沈知微摇了摇头,“不用谢。我做这些,不只是帮你。”
许清禾看着她,等着她继续说。
沈知微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放低了,“我以前帮人做过类似的技术分析,也是这种项目,也是空气币。那个人投了两百万,全没了。他来找我的时候,已经卖了一套房子。他老婆要跟他离婚,孩子在学校被人笑话。他问我,能不能帮他追回来。”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回忆什么,“我说我尽量。但我心里知道,追不回来了。等我做完技术分析,拿到证据,发给警方,走完流程,钱早就不知道去哪了。”
许清禾没说话。她知道这种感觉,太知道了。
“后来那个人怎么样了?”许清禾问。
沈知微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不知道。做完报告之后,他就再也没联系过我。我打他的电话,停机了。发消息,没回。可能换了号码,可能搬了家,也可能——”
她没说完,但许清禾听懂了。
办公室里又安静了。两个女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堆材料和一台电脑。她们在做同一件事,用不同的方式。许清禾用法律,沈知微用技术。但她们面对的是同一个困境——来不及,总是来不及。
许清禾站起来,把材料收进包里,把移动硬盘小心地放好。她走到门口,转过身,“你早点休息,别太晚了。”
沈知微点了点头,但她的手已经又放在了键盘上,眼睛盯着屏幕,不知道在看什么。
许清禾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灯是声控的,她走过的时候灯亮了,走过去之后又灭了。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一下一下的,很清晰。
走到电梯口,她按了按钮,等电梯的时候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投资群。
消息又刷了几百条。有人在发最新的币价走势图,箭头一路上涨,看起来很漂亮。有人在发自己今天又加仓了多少。有人说项目方刚发了个公告,要跟一个什么国际组织合作,下周会开发布会。
一片歌舞升平。
许清禾关掉群,把手机放回口袋。电梯来了,她走进去,门关上,开始下降。
电梯里的灯很亮,照得她有点晃眼。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沈知微刚才说的那些话:后门、增发、提现造假、随时关门。
她知道这些东西意味着什么,但她不知道的是,什么时候会关上门。也许明天,也许下周,也许下个月。但不管什么时候,结果都一样——数万人的钱,一夜之间,化为乌有。
而她只能看着。
电梯门开了,一楼大厅。她走出去,推开玻璃门,外面的风吹过来,带着秋天的凉意。天已经全黑了,路灯亮着,街上的人不多,三三两两的,有的在走路,有的在等车。
许清禾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风吹得她的头发有点乱,她没理,就那么站着,看着街上的车来车往。
手机震了一下,是沈知微发来的消息:刚又发现了一个问题,他们的SSL证书还有两周就过期了。一般来说,正规项目会提前续费,不会让证书过期。这可能意味着,项目方不打算撑过两周了。
许清禾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停在屏幕上方,不知道该回什么。
两周。
她抬头看了看天,天上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只有厚厚的云层,黑压压的,像是要塌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