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 沈知微病,心力交瘁
市第一人民医院,住院部七楼,心内科。
沈知微躺在病床上,手上扎着留置针,旁边的监护仪时不时发出轻微的滴滴声。病房不大,两张床,另一张空着,白色的窗帘拉了一半,外面的光透进来,照在地板上,白晃晃的。
她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天花板上有几块水渍,形状像一张地图,她试着在那张地图上找自己住的城市,但找不到。
门被推开了,护士走进来,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药和一杯水。
“该吃药了。”护士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把药递给她。
沈知微坐起来,接过药,放进嘴里,喝了一口水,咽下去。药片卡在喉咙里了一下,苦味泛上来,她皱了皱眉。
“你血压还是高,高压一百六,低压一百。”护士看着手里的记录本,“昨晚又没睡好?”
沈知微摇了摇头,“睡了,睡得不好。”
“做噩梦了?”
沈知微没回答。
护士也没再问,记录完数据就出去了。门关上了,病房里又安静下来,只有监护仪的声音,滴滴,滴滴,像是有人在轻轻地敲着什么。
沈知微靠在床头,闭上眼睛。
昨晚她又做了那个梦。梦里全是代码,一行一行的,密密麻麻,从天上掉下来,像瀑布一样。她站在代码瀑布下面,抬头看,看不到顶。那些代码她认识,每一行都是她写的,是她帮傅惊寒写的那些代码。
她想跑,但脚动不了,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代码瀑布越来越大,越来越密,开始压在她身上,压得她喘不过气。
然后她就醒了。
醒来的时候心跳很快,出了一身汗,睡衣都湿透了。她坐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气,用了好几分钟才平静下来。
这样的情况已经持续快两周了。
刚开始只是睡不着,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些代码、那些数据、那些资金流向图。后来开始做噩梦,每个梦都不一样,但主题都一样——代码、骗局、那些被骗的人。
再后来,她的心脏开始不舒服。不是疼,是那种说不出的难受,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闷闷的,喘不上气。
她以为是太累了,休息两天就好。但休息了两天,更严重了。有天在公司突然头晕,眼前发黑,差点摔在地上。同事吓坏了,叫了救护车,把她送到了医院。
医生检查完之后,说是焦虑症引起的躯体化症状,血压高、心率快、失眠、做噩梦,都是焦虑的表现。医生建议她住院观察几天,做个全面的身体检查,同时也建议她去看看心理科。
她拒绝了心理科的建议,但同意住院。
不是因为她不觉得自己有问题,而是她知道自己有什么问题——她怕。怕那些被傅惊寒骗了的人来找她,怕自己的名字被曝光,怕那些代码被翻出来的时候,后面签着她自己的名字。
那些代码是她写的。虽然是傅惊寒逼她写的,虽然她是在不知道用途的情况下写的,但代码就是代码,白纸黑字,每一行都有她的指纹。
如果有一天,有人要追责,她逃不掉。
床头的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许清禾发来的消息:我在曼谷,人没抓到,他提前下了飞机,换了别的交通工具走了。
沈知微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停在屏幕上方,不知道该回什么。
她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不是因为她有预知能力,而是因为她了解傅惊寒。那个人做任何事之前都会想好退路,他不会傻到在一个地方等警察来抓。
她打了几个字:你还好吗?
许清禾回了:不好,但还得接着查。
沈知微放下手机,看着窗外。天很蓝,有几朵白云飘着,慢悠悠的,看起来很悠闲。窗外的世界跟病房里的世界不一样,外面的人忙着生活,里面的人忙着活着。
门又被推开了,这次进来的是沈知微的妈妈。老太太六十出头,头发花白了,提着一个保温桶,脸上带着那种努力装出来的轻松表情。
“妈,你怎么来了?”沈知微坐直了一点。
“给你炖了鸡汤,趁热喝。”老太太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拧开盖子,倒出一碗汤,汤是金黄色的,冒着热气,香味立刻充满了整个病房。
沈知微接过碗,喝了一口,很烫,她吹了吹,又喝了一口。
老太太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着她喝汤,看了一会儿,突然说,“瘦了。”
“没有,跟以前一样。”
“哪里一样?你看看你的脸,都凹进去了。”老太太的声音有点哽咽,但忍住了,“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不要那么拼命,不要那么拼命。你不听,现在好了,住医院了。”
沈知微没说话,低着头继续喝汤。
老太太看着她,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了,“你那个工作,要不就别做了吧。换个轻松点的,钱少点就少点,身体要紧。”
“妈,我没事,就是累的,休息几天就好了。”
“每次都这么说。”老太太的声音提高了半度,“上次你也说没事,结果呢?一个月瘦了十斤。上上次你也说没事,结果呢?头发一把一把地掉。你到底要怎样才算有事?非要躺在ICU里才算有事?”
沈知微放下碗,看着妈妈。老太太的眼眶红了,但眼泪没掉下来,她忍着,嘴角往下撇着,像个小孩子。
“妈,我真的没事。”沈知微伸手过去,握住妈妈的手,“医生说了,住几天就能出院。”
老太太反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像是怕她跑了一样,“知微,你跟妈说实话,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你不说,妈也能看出来。你这半年,变了。”
沈知微看着妈妈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全是担心和心疼。她想说“没事”,但这两个字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她确实有事。有天大的事。
但她不能说。不能说给妈妈听,不能说给任何人听。那些事太大了,大到她不知道从哪说起,大到她说了也没人能帮她,大到她只能自己扛着。
“就是工作压力大。”她最后说了这么一句。
老太太看了她好几秒,没再追问,但握着她手的力道更大了。
鸡汤喝完了,老太太又坐了一会儿,说了些家长里短的事,谁家的孩子结婚了,谁家的老人生病了,谁家的房子涨价了。沈知微听着,偶尔嗯一声,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
老太太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下,回头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说了句,“好好休息,妈明天再来。”
门关上了,病房里又安静了。
沈知微躺下来,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窗外的云已经飘走了,天还是那么蓝,蓝得让人心里发慌。
她拿起手机,打开了那个投资群。
群还在,但已经变了。以前群里全是吹捧项目方、晒收益、喊加仓的消息,现在全变成了哭诉、骂人、求助。一条接一条,刷得很快,每一条都是一个故事,每一个故事都是一场灾难。
有人发了一段语音,点开,是个女人的声音,哭着说,“我把给孩子上大学的钱全投进去了,现在一分都拿不出来。我老公说要跟我离婚,我儿子说再也不认我这个妈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下面有人回复:别想不开,钱没了可以再赚。
又有人回复:怎么赚?我五十了,还能赚什么?
还有人回复:我四十五,欠了三十万的债,这辈子还不完了。
沈知微一条一条地看,一条一条地听,手指在屏幕上滑过,每滑一下,心就沉一点。
她知道这些人为什么投钱。不是因为他们傻,是因为他们相信了。相信了白皮书里的那些技术术语,相信了群里那些“成功案例”,相信了项目方画的那张大饼。而那张饼,是她帮着画的。
那些代码,那些技术架构,那些看起来高大上的系统设计,都是她写的。傅惊寒拿着她的代码去骗人,每一行代码都变成了刀子,割在这些人的身上。
她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眼睛。
脑海里又出现了那些代码,一行一行地在黑暗里发着光,像是在质问她:你写的?是你写的吧?
她在心里回答:是我写的。但我不知道他会拿去骗人。
那些代码不说话,只是继续发光,越亮越多,越亮越密,像是要照亮她心里所有的角落,把所有她不想看到的东西都翻出来。
手机又震了。她拿起来看,是公司的同事发来的消息:沈姐,你好好休息,项目上的事我们顶着。有什么需要随时说。
她回了句谢谢,然后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
病房里的光线开始变暗了,太阳偏西了,窗帘上的影子拉得很长。监护仪还在滴滴地响,像是这个房间里唯一活着的生物。
沈知微突然想起一件事。去年冬天,也是这个时候,她帮傅惊寒写完最后一段代码的那天晚上。她坐在电脑前,看着屏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心里很平静。她不知道那些代码会被用在什么地方,不知道它们会害多少人。她只是完成了一个工作,拿了一笔钱,然后关了电脑,去楼下吃了一碗面。
那碗面是什么味道的,她已经忘了。但她记得吃完面走回家的时候,天上有很多星星,很亮,很好看。她抬头看了很久,觉得明天会是一个好天气。
那个她,不知道三个月后的自己会躺在医院的病床上,被噩梦缠身,被愧疚压垮,被恐惧包围。
那个她,什么都不知道。
多好。
门又被推开了,这次是隔壁床的病人,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刚做完检查回来,被护工扶着,慢慢地走进来。老太太看到沈知微,笑了笑,“姑娘,今天好些了吗?”
沈知微也笑了笑,“好多了。”
“那就好。”老太太躺到自己的床上,护工给她盖好被子,调好了床头的高度,然后走了。
病房里又安静了,两个人都没说话。
过了大概十分钟,老太太突然开口了,“姑娘,我跟你说个事。”
沈知微转过头看着她。
“我年轻的时候,也遇到过一件大事,大到我觉得天都塌了。我天天哭,天天睡不着,觉得自己完了。”老太太的声音很慢,像是一边回忆一边说,“后来有一天,我儿子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妈,天塌不下来,塌了还有我顶着’。就这么一句话,我突然就不怕了。”
老太太转过头看着沈知微,“你也有顶着你的人,只是你不知道。”
沈知微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地图,没说话。
老太太又说了一句,“有些东西,你以为你扛不住,但等你扛过去了再回头看,其实也没那么重。”
沈知微点了点头,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了眼睛。
她不知道老太太说得对不对。也许对,也许不对。但有一件事她知道——她现在扛的那些东西,真的很重。重到她觉得自己随时会被压垮,重到她不敢去想明天,重到她连呼吸都觉得费力。
但她还不能倒下。不是因为坚强,是因为还有事情没做完。那个反诈AI的项目才开了个头,许清禾还在曼谷追人,那些被骗的人还在等一个交代。
她不能倒。
至少现在不能。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暖色的光。监护仪还在响,滴滴,滴滴,像是在说:还活着,还活着,还活着。
沈知微睁开眼睛,看着那盏路灯的光,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地、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这次,她没有做噩梦。
不是因为她好了,是因为太累了,累到梦都做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