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 江亦扬访,旧友重逢
市第一人民医院住院部楼下,江亦扬站了一会儿,抬头看着七楼的窗户。
他不知道沈知微住哪一间,所以先在楼下停了一下。手里提着一个果篮,是来的路上在水果店买的,老板娘推荐说这个季节吃橙子好,他就买了一个果篮,里面装了橙子、苹果和几根香蕉。
果篮用透明的塑料纸包着,上面系了一个红色的蝴蝶结,有点俗气,但他不会挑,也就这样了。
走进住院部大厅,他在前台问了沈知微的病房号,七楼十八床。前台护士看了他一眼,说探视时间到下午五点,现在还可以上去。
电梯里人很多,他站在最里面,果篮抱在胸前。电梯在四楼停了一下,下去几个人,又上来几个。到了七楼,他挤出去,顺着走廊找病房。
走廊很长,两边都是门,门上有号码。他走过十五、十六、十七,在十八号门前停下来。
门是关着的,他从门上的玻璃窗往里看了一眼。病房里有两张床,一张空着,另一张上躺着一个人,背对着门,看不清脸。床头柜上放着一束花,是康乃馨,已经有点蔫了。
他敲了敲门,然后推门进去。
沈知微转过头来,看到他,愣了一下。她的脸上有一瞬间的意外,然后变成了一种说不上来的表情,像是惊讶,又像是别的什么。
“你怎么来了?”她坐起来,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听说你住院了,过来看看。”江亦扬把果篮放在床头柜上,在那束康乃馨旁边,塑料纸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谁告诉你的?”
“陆沉渊。”
沈知微没再问了。她靠在床头,把枕头垫在腰后面,看着江亦扬。江亦扬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把外套的拉链拉开了一点。
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监护仪的滴滴声在响,很轻,但不间断。
江亦扬看了看那个监护仪,又看了看沈知微手上的留置针,眉头皱了一下,“什么病?”
“医生说焦虑症,躯体化症状。”沈知微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血压高,心率快,失眠,做噩梦。没什么大事,住几天就能出院。”
江亦扬没说话。他看着沈知微的脸,比以前瘦了很多,颧骨都凸出来了,眼睛下面的黑眼圈很重,嘴唇也没什么血色。他想起上次在陆沉渊茶室见到她的时候,她就已经很瘦了,但现在更瘦。
“你瘦了很多。”他说。
沈知微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像是风吹一下就没了,“你也是。”
江亦扬低头看了看自己,摸了摸肚子,“我胖了,天天在快递站坐着,不运动。”
“不是胖,是壮了。”沈知微说,“上次见你的时候,你看起来还像个刚从坑里爬出来的人。现在看起来像是个正常人了。”
江亦扬听到这句话,沉默了一下。
他知道沈知微说的“刚从坑里爬出来”是什么意思。那个坑,他们俩都在里面待过。只是他爬出来了,沈知微还陷在里面。
“你还在做那个反诈AI的项目?”江亦扬问。
沈知微点了点头,“在做,但进度慢了。住院之前刚做完一份技术分析报告,帮警方查一个数字货币骗局。”
“AI币?”
沈知微看了他一眼,“你也知道?”
“快递站每天那么多包裹,寄件地址里有什么公司,我大概能看出来。”江亦扬说,“前几个月经常看到跟AI有关的公司寄东西,这两个月少了。不是少了,是没了。”
沈知微没接话。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有几道浅浅的伤痕,是做代码的时候不小心被纸割的。
江亦扬也没说话。他拿起床头柜上那个果篮,拆了塑料纸,拿出一个橙子,在手里转了两下,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折叠小刀,开始削橙子。他的手法不快,但很稳,一刀一刀地削,皮削得很薄,连成一条。
沈知微看着他削橙子,突然说了一句,“你比以前会照顾人了。”
江亦扬没抬头,继续削,“以前不会,后来慢慢学的。快递站里员工多,有时候谁不舒服,我得看着点。削个水果是最基本的。”
橙子削好了,他把皮扔进垃圾桶,把橙子掰成两半,递给沈知微一半。
沈知微接过来,咬了一口。橙子很甜,汁水很多,她嚼了几下,咽下去,又咬了一口。
“查AI币的那个警察,许清禾,你见过吗?”沈知微问。
江亦扬正在吃另一半橙子,听到这个问题,停下来,“没有。但陆沉渊提过她,说她很拼。”
“她是很拼。”沈知微说,“拼到连着三十多个小时不睡觉,追人追到迪拜,又追到曼谷。结果人还是跑了。”
“跑了?”
“跑了。傅惊寒提前下了飞机,换了别的交通工具,现在不知道在哪。”沈知微把最后一口橙子吃了,把皮放在床头柜上,“但许清禾还在追。她说不管他跑到哪里,都要抓回来。”
江亦扬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那块水渍还在,像一张地图。
“你认识傅惊寒?”他问。
沈知微沉默了很久。
久到江亦扬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认识。”她终于开口,声音很低,“很深地认识过。”
江亦扬没有追问。他大概猜到了什么,但他不想逼她说。有些东西,别人不问,自己不说,是最好的状态。
“我不是来问你这些的。”江亦扬说。
“那你是来干什么的?”
“来看看你。”他顿了顿,“顺便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我升区域经理了。”江亦扬的语气没什么变化,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快递公司提拔的,管三个站,下个月一号上任。”
沈知微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了,“恭喜你。”
“没什么好恭喜的,就是多了些事,多了些钱。”江亦扬把外套拉链拉上又拉开,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下一句话。
最后他还是说了,“我每个月给受害者基金会捐一千块。不多,但够帮一个人吃一个月饭。”
沈知微的眼神变了。她看着江亦扬,看了好几秒,然后移开了目光。
“你还在还债?”
“还完了。”江亦扬说,“但还完了不代表事情就过去了。有些东西,过不去。”
沈知微把被子拉到胸口,手指攥着被角,攥得很紧。
“你知道吗,”她突然说,“有时候我觉得你比我强。”
江亦扬没说话。
“你被骗了,亏了钱,但你爬出来了。你用自己的方式,一点一点地把债还了,把日子过回来了。”沈知微的声音有点抖,“但我不一样。我不仅被骗了,我还帮骗子写了代码。那些代码,每一行都是我的。傅惊寒拿着那些代码去骗人,骗了数万人,骗了几十亿。我逃不掉,我一辈子都逃不掉。”
她的眼眶红了,但没哭出来。她忍住了,像以前每一次一样,把眼泪憋回去,把情绪压下去,把自己封起来。
江亦扬看着她,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揪了一下。
“你不是帮骗子写代码。”他说,“你是被骗子利用了。”
“有区别吗?”
“有。”江亦扬说,“区别在于,你是被骗的,他是骗人的。你是受害者,他是罪犯。这个区别,不是你自己觉得没有就没有的。”
沈知微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江亦扬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楼下是个小花园,有人在散步,有个老太太坐在轮椅上,被一个护工推着,慢慢地在走。
“我以前也觉得自己完了。”他背对着沈知微,声音不大,“欠了一屁股债,朋友没了,信用没了,连照镜子的时候都觉得那张脸不是自己的。我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个念头就是:我为什么要醒?”
沈知微听着,没有说话。
“后来有一天,我在快递站搬货,搬了一整天,累得手都抬不起来。晚上回去洗了个澡,躺在床上,突然想了一个问题:如果现在有人告诉我,只要我死了,所有的债就一笔勾销,我会不会去死?”
他转过身,看着沈知微,“我想了很久,答案是不会。不是因为勇敢,是因为不甘心。那些骗我的人还没抓到,那些坑还没填上,我凭什么死?”
沈知微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江亦扬走回椅子边,坐下来,“我不是来说教的。我自己也是一团糟,没资格说别人。我来就是想告诉你,你不是一个人。那个坑,我也在里面待过。你现在还在里面,但你会爬出来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爬出来了。”江亦扬说,“你能写那些代码,说明你比我聪明一万倍。聪明人爬得比我快。”
沈知微终于笑了一下,这次比刚才那个笑容真实了一些,但还是带着苦涩。
“你变了。”她说,“以前的你不会说这种话。”
“以前的我也不会削橙子。”江亦扬指了指垃圾桶里的橙子皮,“人都会变。不是变好了,也不是变坏了,就是变了。”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块光亮。监护仪的滴滴声还在响,一下一下的,像是这个房间的心跳。
江亦扬又坐了一会儿,说了些快递站的琐事,哪个员工偷懒被他扣了工资,哪个客户天天来寄零食给外地的孙子,哪个代收点的老板差点被骗了钱。他说话的声音不大,语速不快,像是在讲一些不重要的故事。
但沈知微听得很认真,偶尔问一句后来呢,偶尔笑一下,偶尔皱皱眉。
她知道江亦扬在做什么。他不是在聊天,他是在把她从那个黑暗的洞里拉出来。用那些琐碎的、平凡的、活着的人才会在意的事情,一点一点地把她拽回地面。
她不知道有没有用,但她知道,有人在拉她。
这就够了。
江亦扬走的时候,把果篮里的水果都拿出来,摆好在床头柜上。他把塑料纸和蝴蝶结扔进垃圾桶,又把沈知微床头那束蔫了的康乃馨拿起来看了看,“这个该换了,明天我给你带束新的。”
“不用——”
“我顺路。”江亦扬打断了她,“快递站旁边就是花店,不麻烦。”
他没等她再说话,拿起外套,走到门口,拉开门,回头看了她一眼,“好好休息。别老想那些事,想也没用。”
门关上了。
沈知微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很久,然后转头看着床头柜上的那些水果。橙子、苹果、香蕉,整整齐齐地摆着,跟江亦扬这个人一样,规规矩矩的,不花哨,但实在。
她拿起手机,想给江亦扬发条消息说谢谢,打了两个字又删掉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谢谢太轻了,轻得配不上他今天来的这一趟。
最后她发了一条:你削橙子的技术还行。
江亦扬很快回了:练出来的,在快递站天天削。
沈知微看着这条消息,嘴角翘了一下。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边,躺下来,拉了拉被子,盖到下巴。窗外的阳光已经偏西了,照在窗帘上,橘黄色的,很暖。
监护仪还在响,滴滴,滴滴。
但这次,她觉得那个声音没那么讨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