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 陆沉渊谈,天道好还
江亦扬从医院出来,没有直接回快递站,而是骑车去了城西。
陆沉渊的茶室在下午四点多钟没什么人,门半开着,里面飘出一股茶香。江亦扬在门口停好电动车,推门进去。
陆沉渊正坐在茶桌前泡茶,看到他进来,没说话,只是用下巴点了点对面的椅子。
江亦扬坐下来,看着陆沉渊泡茶。沸水冲进紫砂壶里,茶叶翻滚开来,水汽升起来,带着一股清苦的香气。
“刚从医院出来?”陆沉渊倒了一杯茶,推到江亦扬面前。
“嗯。”
“她怎么样?”
“不太好。”江亦扬端起茶杯,没喝,又放下了,“瘦了很多,手上扎着针,旁边放着监护仪。医生说焦虑症,躯体化症状。”
陆沉渊自己也倒了一杯,慢慢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看着窗外。窗外的阳光已经偏西了,照在老居民楼的墙上,把那些爬山虎的叶子照得发亮。
“她那个病,不是一天得的。”陆沉渊说,“从她帮傅惊寒写第一行代码开始,这个病就在她身体里埋着了。现在项目崩了,人跑了,数万人的钱没了,她觉得自己是帮凶,这个念头压垮了她。”
江亦扬看着茶杯里的水,茶叶在杯底铺了一层,像一片小小的褐色森林。
“我今天跟她说,她是被骗的,不是帮凶。”江亦扬说,“但她好像听不进去。”
“听不进去是正常的。”陆沉渊靠在椅背上,“一个人要是能把别人说的话听进去,这世上就没有想不开的人了。她现在的状态,就像你在坑里的时候一样。别人在外面喊,你听得见,但你爬不出来。不是不想爬,是没力气。”
江亦扬沉默了。
他想起了自己在坑里的那段日子。每天睁开眼睛就是债,闭上眼睛就是梦。梦里全是那些骗他的人,笑着,数着钱,而他跪在地上,求他们还钱。
那种感觉,他现在想起来还会心悸。
“我今天来,是想问你一件事。”江亦扬抬起头,看着陆沉渊。
“说。”
“你是怎么从坑里爬出来的?”
陆沉渊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他喝得很慢,像是在品味茶的味道,又像是在想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我没在坑里待过。”他把杯子放下,声音不大,“但我见过很多在坑里的人。你是其中一个,沈知微是一个,陈敬山是一个,那个在群里说‘我投了八十万,老婆要跟我离婚’的人,也是一个。”
江亦扬听到“陈敬山”这个名字,愣了一下,“陈敬山?那个做小生意的?”
“你认识他?”
“不认识,但听说过。”江亦扬说,“快递站旁边有个建材市场,里面有人提过他,说他在AI币上亏了很多钱,把房子都赔进去了。”
陆沉渊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爬山虎的叶子在风里微微晃动,像是绿色的波浪。
“你问我怎么从坑里爬出来,”他背对着江亦扬,声音不大,“我的答案是:不是爬出来的,是还出来的。”
“还?”
“对,还。”陆沉渊转过身,“你亏了钱,欠了债,你觉得你是受害者,你觉得全世界都对不起你。但你有没有想过,那些钱是你自己投进去的,没人逼你。你的贪婪、你的侥幸、你的‘这次不一样’,把你推进了坑里。”
江亦扬没说话,但他知道陆沉渊说得对。
“还债,不只是还钱。”陆沉渊走回茶桌前,重新坐下,“是还你欠自己的那些东西。信心、尊严、活着的勇气。这些东西,比钱难还得多。钱可以一点一点地赚,但信心丢了,要一点一点地捡回来。你今天能坐在我这里,说明你已经捡回来不少了。”
江亦扬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茶,一口喝了。苦涩的味道从舌头蔓延到喉咙,很重,但很真实。
“那沈知微呢?”他放下杯子,“她要还什么?”
陆沉渊没有马上回答。他拿起茶壶,给江亦扬续了一杯热水,又把凉了的茶倒掉,重新泡了一壶。
“沈知微要还的东西,比你多。”他一边泡茶一边说,“你只是亏了钱,她亏的是良心。钱可以赚回来,良心这个东西,赚不回来。她帮傅惊寒写了那些代码,不管是不是被逼的,不管是不是不知情,代码就是她写的。每一个被骗的人,每一分被卷走的钱,都跟她有关系。这个关系,不是她说没有就没有的。”
江亦扬看着茶壶里翻滚的茶叶,心里很乱。
“那她怎么办?”他问,“一辈子背着这个?”
陆沉渊把新泡好的茶倒进杯子里,推到江亦扬面前,“背不背一辈子,看她自己。但她现在要做的,不是背着,是放下。”
“怎么放下?”
“做她能做的事。”陆沉渊说,“帮警方破案,做反诈AI,把那些还在骗人的项目揪出来。她写的代码害了人,也可以用代码救人。这世上没有洗不掉的脏,只有不想洗的人。”
江亦扬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新泡的茶很烫,他在嘴里含了一下才咽下去。
“你今天不只是来看我的吧?”陆沉渊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点笑意。
江亦扬被看穿了,也没掩饰,点了点头,“我快当区域经理了,管三个站,手下多了很多人。我想知道,怎么管人才能不让他们走弯路。”
“你想教他们识别骗局?”
“对。”江亦扬说,“我每天在例会上讲案例,讲那些骗人的套路。但我不知道有没有用,也不知道怎么讲才更有效。”
陆沉渊笑了一下,这次是真的笑了,不是嘲讽,是那种“我早就知道”的笑。
“你已经在做了,而且做得不错。”他说,“你不需要我来教你。你只需要记住一件事:人教人,教不会。事教人,一次就够了。”
江亦扬皱了皱眉,“那我还讲不讲?”
“讲。”陆沉渊说,“讲不是为了教会他们,是为了在他们心里埋一颗种子。等到有一天他们真的遇到了骗局,那颗种子会发芽,会让他们多想一秒。就这一秒,可能就救了他们。”
江亦扬把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多一秒。
就一秒。
“老陆,”江亦扬突然换了个称呼,“你说这个世界上,有天道好还这回事吗?”
陆沉渊看了他一眼,端起自己的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你想问的是,傅惊寒会不会遭到报应。”
江亦扬没否认。
陆沉渊把杯子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盏灯,是老式的日光灯,两根灯管,其中一根已经有点发黑了。
“天道好还,不是说你做了坏事,老天就会劈你一道雷。”他的声音很慢,像是在一边想一边说,“而是说,你做的每一件事,都会产生一个结果。这个结果会跟着你,像影子一样,你走到哪,它跟到哪。你可以躲,可以藏,可以换脸,可以换名字,但影子不会消失。”
他看着江亦扬,“傅惊寒现在跑了,带着十几个亿。你以为他赢了,其实他输了。一个每天要躲着警察、用假身份活着、连机场都不敢走正常通道的人,你管那叫赢?”
江亦扬没说话。
陆沉渊继续说,“他会在某个国家的某个角落里,住着豪宅,花着那些骗来的钱。但他每一次花钱的时候,都会想起来这些钱是怎么来的。每一次照镜子的时候,都会看到那张整容之后的脸。那张脸不是他的,是他花钱买来的。他的真脸,跟他的真名字、真身份、真人生一起,丢了。”
茶室里安静了下来。老钟在墙上走着,滴答滴答,一下一下的,像是在给这个下午打着拍子。
江亦扬坐在那里,想了很多。
他想起了自己亏掉的那些钱,想起了那些睡不着觉的夜晚,想起了在快递站搬货搬到手发抖的日子。那些东西,现在想起来还是疼的,但已经不是那种要命的疼了。变成了一种钝痛,像旧伤,天阴的时候会酸,但不影响走路。
“我懂了。”他站起来,把椅子放好,“谢谢你,老陆。”
陆沉渊摆了摆手,“别谢我。我跟你说这些,不是帮你,是帮我自己。”
江亦扬看了他一眼,没问为什么。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外面的阳光已经不那么刺眼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带着一点秋天的凉意。他骑上电动车,发动,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路过一个路口的时候,红灯亮了,他停下来等。
旁边站着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戴着耳机,在刷手机。江亦扬无意中瞄了一眼那个屏幕,是一个投资页面,上面写着“AI智能量化交易,月收益百分之十五”。
他看了那个年轻人一眼,想说什么,但红灯变绿灯了,后面的车按了喇叭。他拧了油门,电动车往前冲了出去。
风从耳边吹过去,他想起陆沉渊说的那句话:人教人,教不会。
也许那个年轻人不会听他的,也许会嫌他多管闲事,也许还会在心里骂他一句“你懂什么”。但他还是想说。不是因为他觉得自己能改变什么,是因为不说,心里过不去。
他把车停在路边,拿出手机,翻到刚才那个页面的截图——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截的,也许是在等红灯的时候下意识按的。他把截图发到了自己的朋友圈,配了一行字:这个项目,别碰。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骑车。
他不知道这条朋友圈会不会有人看,会不会有人信。但他做了自己能做的事,剩下的,是别人的选择。
回到快递站的时候,天已经开始暗了。员工们正在装最后一班车,胶带撕拉的声音、纸箱碰撞的声音、传送带运转的声音混在一起,嘈杂但有序。
江亦扬把车停好,走进站里,跟员工们一起装车。
有人问了一句,“站长,你去哪了?一下午没见你。”
“去看个朋友。”他说,抱起一个纸箱,放到车上。
车装完了,员工们陆续走了。江亦扬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分拣区,看着那些货架、传送带、扫码枪。这些东西他看了快两年了,早就看习惯了,但今天看的时候,觉得不太一样。
说不上哪里不一样,但就是不一样。
他锁了门,骑上车回家。路过那条烧烤街的时候,味道又飘过来了,这次他停下来,买了一串烤面筋,站在路边吃完了。面筋烤得很焦,刷了很多辣椒,辣得他眼泪都出来了。
他把签子扔进垃圾桶,擦了擦嘴,继续骑。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洗了澡,躺在床上,打开手机。朋友圈里有人回复他,是他快递站的一个员工,问他:站长,这个项目你投过?
他打了几个字:没投过,但见过投的人亏了。
员工又回:那我不投了。
江亦扬看着这条回复,愣了几秒。
一颗种子。
也许真的埋下了。
他放下手机,关灯,闭上眼睛。黑暗中,他听到窗外的虫鸣声,很密,很远,像是在另一个世界里响着。他想,这个世界上的骗局永远会有,被骗的人也永远会有。但也许,也许,他可以让身边的人少被骗一次。
一次就够了。
窗外有风吹进来,凉凉的,带着秋天特有的味道。他把被子拉到胸口,翻了个身,沉沉地睡了过去。
没有做梦。
至少没有那些让人醒不过来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