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 傅惊寒藏,隐于闹市
曼谷,拉差达区,一条不起眼的巷子里。
傅惊寒站在一栋老旧公寓楼的四楼窗口,看着楼下的街道。巷子不宽,两辆车勉强能并排通过。路边摆着几个小摊,卖烤串和水果,烟雾升起来,混在热带潮湿的空气里,黏糊糊的。
他已经在这里住了五天了。
这间公寓是他提前让人租的,用的是苏拉这个名字,泰籍华人,做进出口生意。房东是个华裔老太太,不会说中文,只会泰语和潮州话,收房租的时候用手比划,他也不多话,把钱递过去,点个头,门关上。
公寓不大,一室一厅,家具简陋,空调老得直响,制冷效果还行,就是噪音大。窗户对着巷子,白天吵,晚上也吵,摩托车轰隆隆地过,一直持续到凌晨。
但他不能住酒店。酒店有登记,有监控,有太多的眼睛。国际刑警的红色通缉令发出来之后,他所有的身份信息都被监控了。住酒店就是自投罗网。
林技术坐在客厅的折叠桌前,面前摆着两台笔记本电脑,正在处理最后一批资金的转移。他的脸色不太好,眼袋很深,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好几天没洗。
“老板,新加坡那边的账户又冻了两个。”林技术抬起头,声音沙哑。
傅惊寒从窗口转过身,走到折叠桌前,看了看屏幕上的数据,“还剩多少?”
“大概还有不到一千万美元没转出来。其他都转到了数字货币钱包里,用混币器洗过了,追踪不到。”
傅惊寒点了点头,在沙发上坐下来。沙发是旧的,坐垫塌了一块,坐着不舒服,但他没有挑剔的资格。
“泰国这边的人安排好了吗?”他问。
“安排好了。明天下午有人来接你,带你去南部的城市,然后再转去边境。”林技术顿了顿,“老板,你真的要去那边?”
“不去不行。”傅惊寒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烟雾在逼仄的客厅里散开,被空调的风吹得到处都是。
“红色通缉令出来了,一百九十个国家,哪个都不能去。只有那些没有引渡条约的地方,才是安全的。而那些地方,不在城市里,在山里,在边境上,在没有人管的地方。”
林技术沉默了。他跟着傅惊寒三年了,从第一个项目做到现在,眼看着他从一个小骗子变成了国际刑警通缉的大人物。但他从来没想过,大人物要过这样的日子——躲在曼谷贫民区的一间破公寓里,连楼下买个烤串都要戴着帽子和口罩。
“老板,你后悔吗?”林技术又问了一遍这个问题。
傅惊寒吐出一口烟,看着烟雾在天花板上散开。空调的出风口把烟吹得歪歪扭扭,像一条没有方向的河。
“我说过,不后悔。”他的声音很平,“但在迪拜的时候,我以为拿了钱就能享福了。现在看看,这福不好享。”
林技术没再问了。他低下头,继续处理那些资金,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很轻,但很快。
傅惊寒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烟掐灭在窗台上。
楼下的烤串摊还在营业,一个穿花衬衫的男人在翻着肉串,火苗蹿起来,照得他的脸忽明忽暗。旁边的水果摊上堆着山竹和榴莲,老板娘在赶苍蝇,手里拿着一把大扇子,一下一下地扇。
这条巷子里的每一个人都有名字、有身份、有过去的痕迹。而他,苏拉,或者傅惊寒,或者别的什么名字,什么都没有了。他的过去留在了中国,他的钱分散在世界各地的账户里,他的脸换了一张,他的名字换了一个又一个,他这个人,正在一点一点地消失。
这不是他要的生活。
但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一条加密消息,发件人是个他不认识的账号,但内容他看懂了:泰国警方已接到国际刑警协查通知,正在排查近期入境的中国人,建议尽快转移。
他把消息删了,把手机放回口袋。
“明天早上就走,不等下午了。”他对林技术说。
林技术愣了一下,“这么急?”
“泰国警方开始查了,多待一天就多一天的风险。”傅惊寒走到卧室,开始收拾东西。他的行李很少,一个背包,几件换洗的衣服,一本假护照,一沓现金,几万美元,分两个地方塞着。
收拾完,他坐在床边,拿出手机,翻到那个投资群。
群还在,但已经变味了。以前是狂欢,现在是哀嚎。有人发了很长一段文字,说自己的房子被银行收走了,老婆带着孩子回了娘家,父母气得住了院,他现在一个人住在出租屋里,不知道明天怎么过。
傅惊寒看了几秒,退出了群。
他不想看这些。不是心疼,是觉得没意思。钱已经到手了,项目已经结束了,这些人怎么哭怎么喊,都改变不了任何事。他们应该怪自己,怪自己贪,怪自己蠢,怪自己为什么要在什么都不懂的时候把钱交出来。
他从来不觉得自己有错。
他提供的只是一个机会,一个让钱生钱的机会。至于这个机会是真是假,那是投资者自己该判断的事。判断错了,亏了,那是活该。
这套逻辑他跟很多人说过,说到后来连他自己都觉得天经地义了。
第二天凌晨四点,天还没亮,傅惊寒和林技术就出了门。巷子里很安静,路灯昏黄,地上有积水,是昨晚的雨。他们快步走到巷口,一辆黑色的皮卡已经等在那里了。
开车的是个泰国男人,四十多岁,皮肤很黑,会说几句中文。他看了傅惊寒一眼,说了句“上车”,就没再开口。
车子沿着曼谷的街道行驶,穿过还在沉睡的城市。街边的便利店还亮着灯,几个醉汉坐在门口喝酒。高架桥上没什么车,远处的天际线开始发白,新的一天要来了。
傅惊寒坐在后座,靠着车窗,看着外面。这座城市在苏醒,而他正在离开。他不知道下一站是哪里,只知道要往南走,走到边境,走到一个没有人会问“你是谁”的地方。
车子开了三个多小时,到了一个叫华欣的小城。在这里换了另一辆车,司机也换了一个,是个年轻人,戴着棒球帽,一路上放泰国的流行音乐,声音开得很大。
林技术坐在副驾驶,一直在看手机,脸色越来越差。
“老板,”他转过头,“我们的一个数字货币钱包被冻结了。里面还有两百万美元。”
傅惊寒皱了皱眉,“哪个平台的?”
“一个去中心化钱包,不是交易所的。但他们不知道怎么追踪到了,可能是链上分析工具查出来的。”
傅惊寒沉默了一会儿,“其他钱包呢?”
“其他的还没事,但我不确定能撑多久。现在各国都在用链上追踪技术,那些混币器也不安全了。”
傅惊寒靠在座位上,闭上眼睛。
他想起了沈知微。那个帮他写代码的女人,那个最后跟他翻脸的女人,那个现在一定在帮警方做技术分析的女人。他利用过她,伤害过她,毁了她的人生。但他不在乎。她只是他路上的一块石头,踢开了就走了。只是没想到,这块石头后来变成了绊脚石,而且是那种搬不动的。
车子继续往南开。路两边是稻田和棕榈树,偶尔有几个村庄,房子破破烂烂的,孩子们在路边玩耍。这跟他以前生活的那些城市完全不同——没有高楼,没有商场,没有豪车,没有红酒。有的只是泥土、汗水和贫穷。
他现在就躲在这样的地方。
多讽刺。
傍晚的时候,他们到了春蓬府。这是一个小城,靠近泰国南部,再往南就是马来西亚。司机把他们放在一个民宿门口,开车走了。
民宿是一栋两层的小楼,楼下是卖杂货的,楼上有几间客房。老板是个老华人,七十多岁,说话带着福建口音。他看了傅惊寒的护照,收了两天的房费,给了钥匙,什么也没问。
房间在二楼,很小,一张床一个柜子,窗户对着大街。街上没什么人,偶尔有摩托车经过,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
林技术把电脑打开,又开始处理资金。他的手已经没有以前快了,有些迟疑,有些犹豫。
“老板,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停下来?”他突然问。
傅惊寒看着他,“你想停?”
“不是想停,是觉得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林技术的声音很低,“每天都换地方,每天都怕敲门声,每天都看着账户里的钱被冻。那些钱,再多,花不出去有什么用?”
傅惊寒没有回答。
他走到窗边,看着街对面的一个水果摊。老板娘在收摊,把芒果和香蕉装进筐里,动作很慢,像是不着急。她旁边站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在帮忙递袋子。
那个小女孩的笑脸,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很亮。
傅惊寒看了一会儿,拉上了窗帘。
“再忍一段时间。”他转过身,对林技术说,“等风头过了,我们在那些没有引渡条约的国家重新开始。换个身份,换个行业,不做这行了。”
林技术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做这行,我们还能做什么?”
傅惊寒被这句话问住了。
他想了想,发现自己好像不会做别的了。他会的那些东西——骗人、洗钱、伪装、逃匿——都是在这行里学的。离开了这行,他什么都不是。
“再说吧。”他坐在床上,把枕头靠在背后,闭上了眼睛。
楼下有人在放电视,声音不大,隐隐约约的,是泰语配音的中国电视剧。他听不懂,但那语调听着熟悉,像是什么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说了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个声音还在。
林技术还在敲键盘,滴滴答答的,像是雨打在铁皮屋顶上。
傅惊寒突然想起了迪拜的那套房子。海景,落地窗,大理石的台面。他只在里面住了一晚,然后就不敢再去了。那套房子现在应该还空着,物业费有人交,水电有人管,但没有人住。
他花了那么多钱买了一套没人住的房子。
就像他骗了那么多钱,但什么也享受不了。钱在账户里,在数字货币钱包里,在那些他摸不到、用不了的地方。他可以转账,可以洗钱,可以看着数字变大变小,但他不能光明正大地花。每一笔大额消费,都可能被追踪,被冻结,被当成证据。
他有一百亿,但他过得比一个月入八千的快递站站长还不如。
那个快递站站长,叫什么来着?
江亦扬。
对,江亦扬。他记得这个名字,是沈知微的朋友,也是之前那个项目的受害者。那个亏了钱、欠了债、差点死掉的男人,现在居然活过来了,不但活着,还活得挺好。
傅惊寒不知道为什么会想起他。
也许是嫉妒。嫉妒一个被他毁了的人,居然能重新站起来。而他这个毁人的人,却越陷越深,站不起来了。
窗外传来摩托车的轰鸣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消失在夜色里。空调还在响,嗡嗡嗡的,像一只巨大的苍蝇在耳边飞。林技术的键盘声停了,大概是累了。
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得让人心慌。
傅惊寒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墙角延伸到灯座旁边,像一条干涸的河流。他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想,又好像想了很多。
他想到了那些被骗的人。
不是心疼他们,是想到了他们的脸。那些脸他已经忘了,但此刻不知道为什么,它们一个一个地浮上来,像水里的气泡,破了又冒,破了又冒。
有一个老人在视频里哭着说,自己一辈子的积蓄全没了。有一个年轻妈妈在群里说,孩子的学费没了,不知道该怎么办。有一个男人打电话给客服,声音发抖,说自己的房子要被银行收走了。
这些人的脸,他从来没看过。
但今晚,他好像都看到了。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有股霉味,潮潮的,像是什么东西烂了。他没有起来换,就那么趴着,一动不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听到了林技术的呼噜声。那个年轻人趴在折叠桌上睡着了,脸压在键盘上,打出了一串乱码。
傅惊寒没有叫醒他。他从床上起来,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点窗帘。街上的路灯还亮着,照得路面发白。水果摊已经收了,卷帘门拉下来,上面喷着花花绿绿的广告。
远处传来狗叫声,一声一声的,像是有人在哭。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直到天边发白,才回到床上,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赶路。
去更南的地方,去更偏的地方,去一个没有人在意他是谁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