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 江亦扬升,区域经理
快递公司总部在城东的一栋写字楼里,五楼,整层都是。
江亦扬到的时候比约定时间早了二十分钟。他站在楼下抽了根烟,把烟掐灭在垃圾桶上的灭烟处,然后走进大楼。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他对着电梯里的镜子看了看自己——深蓝色的夹克,深色的裤子,皮鞋擦过了,头发也理过了。
镜子里的那个人,跟一年前不一样了。
不是变好看了,是变了。眼神不一样了,站姿不一样了,整个人身上那种紧绷的东西松了。
电梯到了五楼,他走出去,前台的小姑娘带他到会议室,让他等一下。会议室不大,一张长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公司的标语。他坐下来,把手机调成静音,放在桌上。
等了五分钟,人力资源部的总监进来了。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王,短发,戴着眼镜,手里拿着一沓文件。
“江亦扬是吧?久等了。”王总监坐下来,把文件放在桌上,翻到其中一页,“你的晋升审批已经通过了,从下个月一号开始,正式担任城西区域的经理,管辖三个快递站。”
她把文件转过来,推到江亦扬面前,“你看看,有没有不清楚的地方。”
江亦扬拿起文件,一行一行地看。内容他在邮件里已经看过了,但还是仔细看了一遍。区域经理,管辖三个站,负责人员调配、业绩考核、安全管理,直接向大区总监汇报。薪资比现在高了百分之四十,有绩效奖金,年底还有分红。
他看完,把文件放下,“没有不清楚的。”
王总监从文件最下面抽出一支笔递给他,“那签字吧。”
江亦扬接过笔,在签名栏写了名字。他的字不好看,但写得认真,一笔一划的。
签完字,王总监站起来,伸出手,“恭喜你,江经理。”
江亦扬也站起来,跟她握了握手,“谢谢。”
从总部出来,天已经快黑了。他站在楼下,又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烟雾在路灯的光里散开,像一朵灰色的花。
他拿出手机,想给沈知微发条消息,告诉她升职的事。打了几个字,又删了。不是不想说,是觉得专门说这个有点矫情。他又翻到陆沉渊的号码,犹豫了一下,也没发。
最后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骑上电动车,往回走。
路过那条烧烤街的时候,他停下来,买了十串烤串,五串辣的,五串不辣的,又买了两瓶啤酒。老板用塑料袋把烤串装好,递给他,他挂在车把手上,继续骑。
回到快递站的时候,员工们还在装最后一班车。他走进站里,把烤串和啤酒放在桌上,喊了一声,“都过来,吃宵夜。”
员工们围过来,七嘴八舌地问今天什么日子。他没说升职的事,只说想吃就吃了。大家也不客气,拿起来就吃,辣得吸溜吸溜的,一边吃一边说笑。
小周站在旁边,拿着一串不辣的,咬了一口,“站长,你下周是不是要调走了?”
江亦扬点了点头,“下个月一号去新岗位,但这边的事我还会盯着。”
“那你以后管三个站了?”另一个员工问。
“对,三个。”
“工资涨了没?”
江亦扬没回答这个问题,笑了一下,拿起一瓶啤酒,用牙齿咬开瓶盖,喝了一口。啤酒很凉,从喉咙一路冰到胃里,很舒服。
吃完了宵夜,员工们陆续走了。江亦扬一个人收拾了桌上的竹签和空瓶子,把塑料袋扎好,扔进垃圾桶。他站在分拣区中间,看着那些货架和传送带,站了很久。
这个站他待了快两年了。从快递员做起,然后是站长,然后是区域经理。每一步都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实。他没有捷径可走,也没有人给他铺路,他就是一天一天地干,一件一件地送,一个一个问题地解决。
两年,七百多天,他在这里搬了上百万个包裹,处理了上千个投诉,带了几十个员工。他的手上有茧子,腰有时候会疼,脚底板的皮磨厚了一层又一层。但他不觉得苦,因为他知道,苦的日子已经过去了。
他现在过的是人过的日子。
回到家,他洗了澡,坐在床上,拿出手机。有一条未读消息,是沈知微发来的:听说你升职了,恭喜。
他愣了一下,回:你怎么知道的?
沈知微:陆沉渊说的。
江亦扬笑了一下,打了几个字:不是什么大事,就是个干活的位置。
沈知微:对你是大事。
他看着这三个字,看了好几秒,不知道怎么回。最后发了一个“嗯”过去,把手机放下。
躺在床上,他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墙角延伸到灯座旁边,像一条干涸的河流。他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脑子里在想一件事。
每个月给受害者基金会捐一千块的事,他要继续做。以前是站长的工资,捐一千有点紧,现在区域经理的工资高了,可以多捐一点。他想捐两千,但也不能太多,他还要吃饭、交房租、存钱。
存钱干什么?他说不上来。以前存钱是为了还债,现在债还完了,存钱反而没了目标。但他还是存,每个月固定存一笔,像是一种习惯。
他又想起陈敬山这个人。他在建材市场打听过,陈敬山的店已经关了,人不知道去了哪里。有人说他回老家了,有人说他出去打工了,还有人说他老婆跟他离了婚,他把房子卖了还债,现在租房子住。
八十万,其中五十万是借的。这个数字压在一个人身上,能把人压成什么样,他太清楚了。他自己欠的没那么多,就已经差点被压死。陈敬山欠的比他多,日子一定比他难。
他想帮陈敬山,但不知道怎么帮。他不认识这个人,找不到他,就算找到了,他也不能替他还债。他能做的,只是每个月往那个基金会里捐钱,希望其中有一块两块能到陈敬山这样的人手里。
也许永远到不了。也许到了,也只是杯水车薪。
但他做不了更多了。
第二天一早,江亦扬去了新岗位。三个站分布在城西的不同位置,他骑着电动车一个一个地跑,认识每一个站的员工,了解每一个站的运营情况,看数据、查问题、听汇报。
第一个站离他原来的站不远,站长是个年轻人,姓刘,二十七八岁,做事很利索。江亦扬跟他在办公室里聊了半个小时,聊完之后又去分拣区转了一圈,看了流程,提了几个建议。
第二个站在城西更远的地方,靠近郊区,周边有几个大型小区,派件量很大,但投诉率也高。江亦扬看了看数据,发现投诉主要集中在派件延迟和丢件上。他跟站长聊了聊,又问了几个一线配送员,发现问题是人手不够,一个人送太多件,忙不过来。
“我回去跟大区总监申请,给你们加两个人。”江亦扬说。
站长愣了一下,“能申请到吗?以前申请过好几次,都被驳回了。”
“我试试。”江亦扬说,“你把数据整理好,证明现有的人手确实不够。我拿着数据去谈,比空口说管用。”
站长点了点头,开始整理数据。
第三个站在城西最边上,靠近工业区,周边都是工厂和仓库。这个站的业务量不大,但客户特殊,大多是工厂发样品和文件,对时效要求很高。江亦扬看了他们的操作流程,发现了一个问题——早班的分拣时间太晚,导致很多件赶不上第一班配送车。
“分拣提前半个小时,六点半开始。”江亦扬对站长说,“工人不够的话,我从别的站调两个人过来支援。”
站长有点犹豫,“六点半太早了,工人会有意见。”
“那就加工资。”江亦扬说,“提前半小时上班,每天多给半天的加班费。你算一下成本,如果划算的话就执行。”
站长算了算,说划算。
“那就这么干。”
三个站跑完,天又黑了。江亦扬骑在电动车上,风从耳边吹过,凉飕飕的。他在想,当区域经理跟当站长不一样。站长管一个站,事无巨细都要盯着。区域经理管三个站,不能盯着每一个细节,要学会看数据、抓重点、解决问题。
他在心里把今天看到的问题过了一遍,排了个优先级,想好了明天要做的几件事。
回到家,他洗了澡,躺在床上,打开手机。投资群的推送消息又弹出来了,他本来想划掉,但手指停了一下,点了进去。
群里的消息已经不多了,偶尔有一两条,都是有人在问“有没有消息了”,然后没人回答。这个群就像一座废墟,曾经热闹过、喧嚣过、疯狂过,现在只剩下寂静和荒凉。
他退出了群,关掉了群消息推送。
不是不想看了,是不忍心看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公司财务发来的工资条。他点开看了一眼,这个月的工资加奖金,一共九千六百块。他算了算,房租两千,生活费两千五,存三千,剩下的可以捐。
他打开那个受害者基金会的页面,点了捐款,输入金额:两千。
支付成功。
页面跳出一个感谢语:您的爱心已送达,感谢您对受害者的支持。
江亦扬看着那句话,心里没什么特别的感觉。两千块不多,不够陈敬山还债的零头,不够任何一个受害者走出困境。但他能做的,只有这些了。
他把手机放到枕头边,关了灯。
黑暗中,他听到窗外的虫鸣声,很密,很远。他想,这世上有很多声音,有人在笑,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救命,有人在数钱。他以前听不到那些声音,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慌慌张张的,像是在逃命。
现在他能听到了。
不只是自己的,还有别人的。
这是一个进步。很小,但很实在。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了眼睛。明天还要早起,要去总部开会,要跟大区总监谈加人的事,要去三个站盯着运营。事情很多,但他不怕多。
怕的是没事做。
没事做的时候,脑子里就会想那些有的没的,想那些亏了的钱,想那些被骗的日子,想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东西。有事做,就没空想了。不是忘了,是没空想。等忙完了,累得倒头就睡,也没力气想了。
这大概就是他爬出那个坑的方式——不是想通了什么,是忙到没空想。
窗外的路灯灭了,房间彻底黑了。他的呼吸声慢慢变得均匀,沉进了睡眠里。没有梦,没有惊醒,没有半夜突然坐起来心跳加速。就是睡,很沉很沉地睡,像一块石头沉进水里,一直往下,往下,直到触底。
触底的感觉,他以前很怕。现在不怕了。
因为触底之后,就只能往上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