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半程回顾,众生沉浮
十月的最后一个周末,陆沉渊的茶室里来了三个人。
江亦扬坐在老位置上,面前是一杯刚泡好的普洱,茶汤红亮,热气袅袅。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比几个月前短了一些,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
沈知微坐在他对面,手里端着一杯白开水,不是不想喝茶,是医生说她现在的身体状况不适合喝浓茶。她的脸还是瘦,但眼睛下面的黑眼圈淡了,嘴唇也有了一点血色。
许清禾坐在靠窗的位置,这是她第一次来陆沉渊的茶室。她穿着一件黑色的冲锋衣,头发扎在脑后,脸上带着长途奔波后的疲惫。她刚从清迈回来不到一周,又在忙新的案子,整个人像是被拧紧的发条。
陆沉渊坐在主位上,慢慢泡着茶。他今天穿的是一件深蓝色的中式对襟衫,袖口挽了两道,露出瘦而有力的手腕。
“一百集了。”陆沉渊把茶壶放下,声音不大,“走了一半。”
没人接话。
茶室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老钟在走,滴答滴答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茶桌上,照在每个人的脸上,把那些疲惫和沧桑都照得很清楚。
许清禾先开口了,“我查了一下,AI币的受害者,全球加起来超过四万人。涉案金额折合人民币,将近一百亿。”
一百亿。
这个数字在茶室里飘着,像一块看不见的石头,压在每个人胸口上。
“四万人,一百亿。”江亦扬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平均每人二十五万。”
“大部分人的钱拿不回来了。”许清禾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沉重,“我们冻结了一部分,但跟总金额比起来,杯水车薪。那些钱已经被洗走了,换成了房子、车子、数字货币,还有一些存在我们永远够不到的账户里。”
沈知微端着水杯,眼睛看着杯里的水。水是透明的,什么也没有,但她看得入了神,像是在那杯水里找什么东西。
“傅惊寒呢?”她问,声音很轻,“有消息吗?”
许清禾摇了摇头,“最后一次出现是在泰南的一个小镇,之后就消失了。整容换脸、换身份、换交通工具,他没有留下任何可以追踪的痕迹。国际刑警在查,各国的警方也在查,但他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他不是蒸发。”陆沉渊给每个人续了水,“他是沉下去了。沉到那些没有人会注意到的地方,等着风头过去。”
“风头会过去吗?”江亦扬问。
陆沉渊看了他一眼,“对普通人来说,会的。新闻的热度会降,网络的讨论会停,人们的关注会转移。但对受害者来说,不会。他们的钱没了,日子还要过。每一天都是风头,每一刻都是煎熬。”
许清禾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她想起了那些受害者的脸,有的在哭,有的在骂,有的沉默着一句话不说。她见过一个老人在派出所里坐了整整一天,不吵不闹,就是坐着,眼睛直直地看着地板。问他什么,他都说“没事”。后来才知道,他把养老的钱全投进去了,三十万,一分没剩。他不知道怎么跟老伴说,不知道怎么跟子女说,他宁愿坐在派出所的地板上,也不想回家面对那扇门。
她睁开眼,看着窗外。窗外的梧桐树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就往下掉,一片一片的,像是在数日子。
“说说你们吧。”陆沉渊看着江亦扬和沈知微,“这五十集,你们是怎么过来的?”
江亦扬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有点烫,他在嘴里含了一下才咽下去。
“赚钱,还债,干活。”他说了三个词,停了一下,又加了一个,“活着。”
“就这些?”
“就这些。”江亦扬把杯子放下,“以前觉得活着太简单了,不算是件事。后来才知道,活着是最难的事。你能活着,能把债还了,能把日子过下去,就已经很了不起了。”
沈知微听到这句话,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
陆沉渊转向她,“你呢?”
沈知微把水杯放在桌上,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敲了两下。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我以前觉得自己是个好人。”她说,“我觉得自己写的代码能改变世界,能让生活变得更美好。后来我才知道,代码就是代码,它什么都不是。它可以是救人的药,也可以是杀人的刀。拿刀的人才是决定性的。我写的那些代码,帮傅惊寒骗了四万个人,卷走了一百亿。”
她顿了顿,“这个账,我一辈子还不完。”
江亦扬看着她,想说什么,但陆沉渊先开口了。
“你觉得你在还吗?”
沈知微愣了一下,“还什么?”
“还你的债。”陆沉渊说,“你现在做的反诈AI,是不是在还?”
沈知微低下头,看着杯里的水。水面上映出她的脸,模糊的,扭曲的,像一幅画坏了的肖像。
“也许吧。”她说,“我不知道能不能还清,但我知道我不能什么都不做。”
陆沉渊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茶室里又安静了。老钟在走,滴答滴答,像是一个老人在慢慢地说话,说那些过去的事,说那些还没来的事。
许清禾突然问了一个问题,“你们觉得,这个案子最后会怎样?”
没有人马上回答。
江亦扬先说了,“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不管最后怎样,那些被骗的人的钱,大概率拿不回来了。这不是悲观,这是现实。一百亿,分散在全球几百个账户里,经过了几十层洗钱,追回来的可能性有多大,许姐比我清楚。”
许清禾没反驳,也没点头。她只是看着窗外的那棵梧桐树,看着那些往下掉的叶子。
沈知微说了一句,“也许正义会迟到,但不会缺席。这句话我以前信,后来不信了,现在又想信。”
“为什么又想信?”陆沉渊问。
“因为如果不信,就没什么好做的了。”沈知微看着他,“我们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因为相信正义最终会到。如果我不信,我就不会做反诈AI。如果许姐不信,她就不会追到迪拜又追到曼谷。如果江亦扬不信,他就不会每个月往基金会里捐钱。”
她顿了顿,“信不信不重要,做不做才重要。”
陆沉渊听到这句话,难得地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但很真,像是一块石头裂开了一条缝,透出了一点光。
“你长大了。”他对沈知微说。
沈知微没接话,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许清禾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站起来走到窗边接电话。声音很小,茶室里的人听不清她在说什么,但从她的表情来看,不是什么好消息。
挂了电话,她走回来,把手机放在桌上。
“又有新案子了。”她说,“NFT,数字艺术品,又是傅惊寒那一套。包装成高科技,吹嘘百倍回报,用名人账号推广。项目上线不到两周,已经骗了上千人,涉案金额过亿。”
江亦扬皱了皱眉,“又是他?”
“不确定是不是傅惊寒本人,但手法一模一样。”许清禾坐下来,“沈知微,你的反诈AI识别出来的是不是就是这个?”
沈知微点了点头,“上周跑出来的,当时只是标记为高危,还不能确定是谁在操盘。现在你一说,基本可以肯定是同一个团伙。”
“能追踪到服务器吗?”
“能,但需要时间。”沈知微说,“他们的技术比上次更先进,用了多层代理和混淆技术,我的AI在跑,但可能需要几天才能穿透。”
陆沉渊听着她们的对话,没插嘴。他慢慢地泡着茶,把茶叶放进壶里,冲水,倒掉第一遍,再冲水,等了几秒,倒出来。茶汤的颜色比刚才那一泡深了一些,香气也更浓了。
“你们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他突然开口。
三个人都看着他。
“这个世界上的骗局,会不会有一天彻底消失?”
许清禾想了想,“不会。只要有人贪,就会有人骗。”
陆沉渊点了点头,“对。骗局永远不会消失,但每个人都可以选择不被骗。这不是技术问题,是人心问题。”
他看着江亦扬,“你每天在例会上讲案例,你以为你是在讲骗局,其实你是在讲人心。你告诉你的员工,不要贪,不要怕错过,不要相信天上会掉馅饼。这些话,比任何技术手段都管用。”
他看着沈知微,“你做反诈AI,你以为你是在用技术对抗骗局,其实你是在用技术保护那些不懂技术的人。那些看不懂白皮书的人,那些分不清真假网站的人,那些不知道什么是后门代码的人。你替他们看了,替他们挡了,这就是在救人。”
他看着许清禾,“你追傅惊寒追了半个地球,你以为你是在抓一个人,其实你是在给四万个受害者一个交代。这个交代不是钱,是尊严。让他们知道,有人在乎,有人还在查,有人没有放弃。”
三个人都沉默了。
阳光从窗户移到了墙上,照在一幅字上。那幅字写的是“静观”,两个字,很瘦,很硬,像是用刀刻在纸上的。
许清禾站起来,走到那幅字前面,看了一会儿。
“静观。”她念了一遍,“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所以才要写出来挂在墙上。”陆沉渊说,“提醒自己,难也要做。”
许清禾转过身,“陆叔,你觉得傅惊寒最后会被抓到吗?”
陆沉渊没有马上回答。他端起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放下,看着窗外的天空。天很蓝,有几朵白云飘着,很慢,像是停了下来。
“会。”他说,“不是因为我有什么内部消息,是因为这个人停不下来。他停不下来,就会犯错。犯错,就会被抓到。”
“如果他停下来了呢?”
“他停不下来。”陆沉渊的语气很确定,“这种人,你让他停下来,等于让他去死。他活着就是为了做这些事,不做这些事,他就不知道自己是谁。”
许清禾沉默了,坐回椅子上,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快中午了。
她站起来,“我该走了,下午还要开会。”
江亦扬也站起来,“我也走了,下午要去三个站转转。”
沈知微跟着站起来,拿起自己的包。
三个人走到门口,许清禾先出去了,江亦扬跟在后面,沈知微走在最后。她走到门口的时候,突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陆沉渊。
“陆叔,谢谢你。”
陆沉渊摆了摆手,“别谢我。下次来的时候,带点好茶叶。”
沈知微笑了一下,转身走了出去。
茶室里只剩下陆沉渊一个人。他坐在茶桌前,看着那三个空杯子,看了很久。杯子里的茶还没喝完,剩了一点,凉了,颜色很深,像血。
他站起来,把杯子收了,洗了,放回原位。茶壶里的茶叶已经泡了很多遍,没味道了,他把茶叶倒进垃圾桶,用水把壶冲干净。
做完这些,他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
梧桐树的叶子还在往下掉,一片一片的,慢悠悠的,像是在跳舞。有一只鸟站在树枝上,叫了几声,飞走了。
他想起了一句话,是一个老和尚跟他说的:众生皆苦,唯有自渡。
以前他觉得这句话太冷,冷得没有人情味。现在他觉得,这句话不是冷,是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苦,每个人都要自己渡。别人可以帮你,但帮你的人也有自己的苦要渡。
江亦扬在渡他的债,沈知微在渡她的愧,许清禾在渡她的案。每个人都在水里,每个人都在扑腾,每个人都在往岸上游。
有些人游得快,有些人游得慢,有些人游着游着就沉了。
但只要还在游,就有上岸的一天。
陆沉渊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秋天的风吹进来,凉凉的,带着树叶和泥土的味道。他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地吐出来。
窗外的世界很大,天很高,云很淡,一切都很安静。
他转过身,关了茶室的灯,拉上门,走了出去。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一下一下的,很稳,很慢,像是在丈量什么。
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拖在地上,像一条黑色的河。
他走远了,影子也跟着走了。
茶室里空了。
钟还在走,滴答滴答,像是在等什么人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