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二章 许清禾布,天罗地网
市局经侦大队的会议室里,白板上贴满了照片、地图和密密麻麻的标注。
许清禾站在白板前,手里拿着一支红色记号笔,正在往上面添加新的线索。
她身后坐着六个人,分别来自国际刑警组织、美国联邦调查局、加拿大皇家骑警、新加坡警方和澳大利亚联邦警察。这是通过视频会议连线的一次跨国案情研判会。
屏幕上,六个小窗口里各有一张脸,每张脸都带着长途飞行后的疲惫,或者加班熬夜的憔悴。
“神数项目目前已经售出了超过六千个NFT,总价值约四千万美元。”许清禾用记号笔在白板上写下这个数字,“按照这个速度,再过三四天就会全部售罄。一旦售罄,操盘手随时可能关站跑路。”
国际刑警组织的联络官托马斯是个五十多岁的英国人,头发花白,说话语速很慢,“资金流向查清楚了吗?”
许清禾切换到下一张幻灯片,上面是一张复杂的资金网络图。
箭头从几十个节点出发,经过无数个中间节点,最后汇聚到几个大节点上。
“跟上次AI币一样,他们使用了多层跳转和混币器。但我们这次提前做了准备,在几个关键的节点上布置了监控。只要资金开始流动,我们就能第一时间发现。”
美国联邦调查局的代表是个三十出头的华裔探员,姓李,普通话带着广东腔,“这些节点分布在哪些国家?”
许清禾用激光笔点了一下地图上的几个光点,“美国、新加坡、瑞士、开曼群岛、巴哈马。我们已经跟这些国家的执法机构做了沟通,一旦资金进入这些节点,他们会配合我们冻结。”
“如果资金绕过这些节点呢?”李探员问。
“那就走另一条路。”许清禾切换到下一张图,“我们跟几家主要的数字货币交易平台达成了合作,一旦有疑似涉案资金进入他们的平台,他们会自动触发警报并冻结账户。”
加拿大皇家骑警的代表是个女警官,留着短发,看起来很干练,“六国联手布控,这个网撒得够大了。但问题是,傅惊寒会不会收手?如果他在售罄之前就察觉到异常,提前跑路,我们的布置就白费了。”
许清禾沉默了两秒,“他不会收手。这种人,见到钱就迈不动腿。只要还有人在买,他就舍不得关。贪婪是他的动力,也是他的死穴。”
托马斯点了点头,“那我们就在他提现的时候动手。”
许清禾回到座位上,喝了口水。
杯子里的水已经凉了,她喝了半杯,放在桌上。
视频会议还在继续,各国的代表在讨论具体的协作细节——哪个国家负责哪个环节,什么时候启动冻结,什么时候实施抓捕。
她听着那些讨论,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
她在想傅惊寒现在在哪里,在做什么,知不知道有一张网正在他周围收紧。
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但不管知不知道,他都跑不掉。这张网不是一个人撒的,是六个国家一起撒的,从亚洲到北美,从欧洲到大洋洲,每一个可能的方向都有人守着。
会议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结束时已经是下午五点了。
许清禾关了视频,靠在椅子上,揉了揉太阳穴。头很疼,太阳穴突突地跳,像是有人在里面敲鼓。
老周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许姐,技术科那边出了一份新的分析报告,你过一下。”
许清禾接过来,翻开,一页一页地看。报告里详细分析了神数项目的技术架构、后门代码、资金流向和关联账户。最后几页是一份对比表,把神数和AI币的各项特征做了逐项比对。
相似度百分之九十以上。
她合上文件夹,放在桌上,“沈知微那边有什么消息吗?”
老周摇了摇头,“她这两天一直在跑模型,说是快定位到服务器了,但对方的防护很硬,需要时间。”
许清禾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天已经暗了,路灯亮了起来,街上的人流车流在灯光里流动,像一条发光的河。
“老周,”她背对着他,声音不大,“你说傅惊寒现在在干什么?”
老周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也看着窗外,“也许在数钱,也许在看海,也许在做新项目的计划。不管他在干什么,他一定觉得自己很安全。”
“但他不安全。”许清禾说。
“对,他不安全。”老周说,“他自己不知道而已。”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老周先开口了,“许姐,你今天早点回去吧。这几天你都没怎么睡,脸色很差。”
许清禾没回答。她看着窗外的灯光,那些灯一盏一盏的,每一盏都亮着,每一盏都照着一个正在生活的人。她突然想到,傅惊寒也在某一盏灯下面,也许在吃饭,也许在看电视,也许在跟林技术讨论下一步的计划。他过着一种生活,那种生活跟正常人没什么两样,只是钱来得不一样。
她转过身,拿起桌上的包,“走吧,回去了。”
老周点了点头,关了灯,跟她一起走出会议室。走廊里的灯是声控的,他们的脚步声一响,灯就亮了。走到电梯口,许清禾按了按钮,等电梯的时候,手机震了。
是沈知微发来的消息:刚跑出一个结果,神数的服务器在三个国家,其中一个跟AI币是同一家服务商。基本可以确定是同一伙人。
许清禾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动了一下。她打了几个字:辛苦了,早点休息。
沈知微回:你也是。
电梯来了,她走进去,老周跟在后面。电梯门关上,开始下降。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谁都没说话。许清禾看着楼层数字一跳一跳地变小,心里在想一件事:这次,不能再让他跑了。
同一时间,南太平洋岛国的海边别墅里,傅惊寒正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海平面。太阳快落山了,天边烧成一片橙红色,海面被染成了金色,美得像一幅画。
林技术从房间里走出来,手里拿着手机,脸色不太好看。
“老板,刚才收到一条消息,我们的一个交易账户被冻结了。”
傅惊寒转过身,“哪个?”
“新加坡的,里面有大概三百万美元。”林技术的声音很低,“银行说是‘可疑交易’,没有说具体原因。”
傅惊寒皱了皱眉。三百万美元,对他来说不算大数目,但他担心的不是这笔钱,是这笔钱被冻结背后的含义。银行不会无缘无故冻结账户,一定是有人发了协查通知。
“还有别的账户被冻吗?”
“目前就这一个,但我不确定其他的还能撑多久。”林技术顿了顿,“我怀疑,警方已经盯上我们了。”
傅惊寒没说话。他转过身,继续看着海平面。太阳已经沉下去一半了,橙红色的光在海面上跳动,像是一团火在燃烧。
“神数还有多少没卖完?”
“大概三千个。”
“加速。”傅惊寒的声音很冷,“把剩下的全部放出来,不要分批了,一次性卖完。卖完之后,二十四小时内关站。”
林技术愣了一下,“全部放出来?那价格会——”
“不管价格。”傅惊寒打断他,“现在不是计较价格的时候。钱到手就行,少赚点总比被冻了好。”
林技术点了点头,转身回了房间,开始操作。
傅惊寒一个人站在阳台上,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的味道。他深吸了一口气,脑子里在飞速运转。警方盯上了他,这是意料之中的事。AI币那个案子闹得那么大,六国联手调查,国际刑警发红色通缉令,他不可能永远躲在暗处。
他以为自己能再撑一段时间,至少把神数这个项目做完。现在看来,时间不多了。
他走回房间,坐在电脑前,打开了一个加密的文件夹。里面存着他所有的资产信息——账户、密码、金额、分布的国家。他快速浏览了一遍,心里在算账。
能动的钱,大概还有六成。剩下的四成已经被冻结,或者正在被冻结的路上。这个损失他能接受,但不能接受更多了。
“林技术,把能转的钱全部转到数字货币钱包里,用混币器洗三遍。洗完之后分散到两百个小钱包里,每个钱包不超过五十万。”
林技术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已经在做了。”
傅惊寒站起来,走到衣柜前,从里面拿出一个黑色的背包。包里装着一本假护照、一沓现金、几件换洗的衣服。他把包放在床上,拉好拉链。
“老板,我们要走了吗?”林技术问。
“快了。”傅惊寒说,“等神数的钱到账,我们就走。”
“去哪?”
“还没想好。先离开这个岛,去一个更安全的地方。”
林技术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了一句,“老板,有没有可能,我们永远找不到安全的地方?”
傅惊寒转过头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说了一句,“也许吧。但只要还在跑,就有希望。停下来,就什么都没了。”
林技术低下头,继续敲键盘。他的手指比以前慢了一些,像是每敲一下都要想很久。傅惊寒注意到这个变化,但没说什么。
他知道林技术在怕。他也怕。但他不能表现出来。他是这个团伙的头,他要是怕了,下面的人就更怕了。怕会让人犯错,犯错就会死。在这个行当里,死不是真的死,是进去。进去比死更难受。
窗外,天完全黑了。海面上什么都看不见,只有远处渔船的灯光,一点一点的,像是浮在水面上的星星。别墅里的灯光很亮,照得每个人的脸都很白,白得像纸。
傅惊寒坐在沙发上,拿起手机,翻到投资群的页面。
神数的官方群里,几千人在狂欢。有人在晒自己抢到的NFT编号,有人在讨论开盒之后能值多少钱,有人在问下一批什么时候发售。一片繁荣,一片热闹,一片不知道自己正在往坑里跳的快乐。
他看着那些消息,突然觉得有点厌倦。
不是厌倦骗人,是厌倦了看这些一模一样的东西。每一个群都一样,每一个项目都一样,每一个受害者都一样。贪婪、侥幸、盲目、从众。换了一茬又一茬的韭菜,长出来的样子从来没变过。
他把手机扔在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外面什么也看不见,只有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的脸。那张脸已经不是他的了。不是原来的那张,是手术刀改出来的,是钱买来的,是一个陌生人。
他看了那张脸几秒,拉上了窗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