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八章 绝地反击,重新训练
沈知微在机房里待了整整一天一夜。
门从里面反锁了,外面的人进不来。小马来送过两次饭,敲门没人应,就把饭盒放在门口。第一次来的时候饭盒还在,第二次来的时候第一个饭盒不见了,第二个饭盒放在了原来的位置。
她吃了,但吃得很少。饭盒里的米饭只动了几口,菜几乎没动。小马收走的时候看了看,叹了口气,什么都没说。
机房里的空调开得很低,吹得人手脚冰凉。沈知微披了一件外套,是许清禾让人送来的,深蓝色的警用夹克,很大,穿在她身上像一件袍子。她没有拒绝,直接套上了,然后继续敲键盘。
新模型的名字叫“破雾”。
她取这个名字的时候没有多想,就是觉得迷雾这个名字太狂了,得有人破掉它。
破雾的架构跟天眼完全不同。天眼用的是常规的神经网络,破雾用的是她三年前研究过但没敢用的对抗生成架构。
那时候不敢用,是因为这种架构太不稳定,容易失控。一个失控的AI比没有AI更可怕,它会产生误判,会制造假警报,会把整个系统搅成一锅粥。
但现在她顾不了那么多了。
破雾的核心逻辑很简单——既然迷雾拿到了天眼,那就让天眼变成一个废物。她在破雾里写了一个专门的模块,这个模块的唯一功能就是触发天眼判别器里的那个漏洞。只要天眼试图分析任何数据,这个模块就会同时发送一个干扰信号,让天眼的判断全部出错。
迷雾以为它拿到了最锋利的刀,但它不知道这把刀有个缺口。而她,知道这个缺口在哪。
写到第二天凌晨的时候,她的眼睛开始模糊了。不是困,是盯着屏幕太久了,眼球表面的泪膜破裂了。她使劲眨了眨眼,没有用,看东西还是像隔了一层毛玻璃。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机房的窗户很小,只有一本书那么大,开在墙的高处。她踮起脚才能看到外面。外面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只有远处有一盏灯,不知道是路灯还是谁家的窗户。
她站了一会儿,回到座位上,继续写。
小马在门外敲了三下,“沈姐,许队让我来问你,进度怎么样了。”
沈知微头都没抬,“百分之六十。”
“需要帮忙吗?”
“不需要。”
小马的脚步声远了。沈知微继续敲键盘。破雾的模型框架已经搭好了,现在在填参数。参数有两千多个,每一个都需要手动调整。她不是不能写一个自动调参的脚本,但自动调参需要跑很多轮,每一轮都要几个小时。她没有几个小时,她只有三天。
所以她手动调。一个一个地试,一个一个地改,凭经验,凭感觉,凭她对这个领域二十年的理解。
调到第一百多个参数的时候,她的手停了一下。不是因为累了,是因为她想起来一件事。三年前,那个人也用过类似的方法。手动调参,一个一个地试,一个一个地改。那个人说,机器调出来的参数是机器的东西,人调出来的参数才有人味。
她摇了摇头,把那个念头甩掉,继续调。
天亮了,又黑了。机房里没有窗户,她分不清白天黑夜,只能靠手机上的时间来判断。中间许清禾来了一次,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没敲门,走了。老周也来了一次,送了一壶热水,放在门口。
沈知微喝了热水,吃了两口馒头。馒头是冷的,硬邦邦的,她嚼了半天才咽下去。她把剩下的馒头放在桌上,继续写。
到了第二天晚上,破雾的模型框架全部完成了。两千多个参数,她一个一个调完了。手指肿了,不是因为敲键盘敲的,是因为太干了。机房里的湿度只有百分之二十,她的皮肤在脱水。
她把U盘插进去,把破雾的模型导出来。文件不大,只有几百兆,但这是她两天两夜的全部心血。她把U盘装进口袋,拉好拉链,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脑子里还在跑代码。一行一行的,像瀑布一样往下落。她睁开眼睛,拿起手机,给许清禾发了条消息:模型完成了,需要测试数据。
许清禾秒回:什么数据?
沈知微打了几个字:神数项目的原始交易记录。
许清禾:我让人调给你。
五分钟后,小马敲门,“沈姐,数据发到你备用邮箱了。”
沈知微打开备用电脑,登录邮箱,下载了数据。神数项目的原始交易记录,从上线到现在的所有数据,几百万条记录,压缩包有好几个G。
她解压,导入,开始测试。
破雾开始分析那些交易记录。它的速度比天眼慢,因为它不是在天眼的基础上优化的,是从零开始写的。但它分析得比天眼深。天眼看的是表面模式,破雾看的是底层逻辑。它不问你买没买,问你为什么买。不问你卖没卖,问你为什么卖。
测试跑了半个小时。结果出来了。
破雾识别出了天眼没有识别出来的三十二个异常账户。这些账户的交易模式看起来完全正常,但破雾发现它们的资金来源是同一个地址——傅惊寒的主钱包。
沈知微看着那三十二个账户,心跳加快了。傅惊寒在用这些账户洗钱,把神数池子里的钱分散出去,然后再通过混币器混合,最后转到他的个人账户里。天眼没有发现这些账户,因为它们的交易量太小,每一笔都不超过五千块。
但破雾发现了。因为它不看交易量,它看资金链。不管资金拆得多散,不管经过多少层,最终都会汇聚到一个点上。破雾找到了那个点。
她拿起手机,给许清禾发消息:找到了。傅惊寒的主钱包地址。
许清禾:能冻结吗?
沈知微:不能。钱包不在交易所,在他自己手里。只有他私钥才能动。
许清禾:那能追踪到他吗?
沈知微:能。需要时间。
她放下手机,重新看向屏幕。破雾还在跑,它在追踪那三十二个账户的资金流向。一张复杂的网络图在屏幕上慢慢展开,节点和节点之间用线连接,像一张正在生长的蜘蛛网。
她盯着那张网,看着它一点一点地变大。每多一个节点,就离傅惊寒更近一步。
门外又有人敲门。这次不是小马,是老陈。
“小沈,我进来了。”老陈推开门,端着一碗面,“你两天没好好吃东西了,吃点热的。”
沈知微看着那碗面,犹豫了一下,接过来。面是热的,冒着白气,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还有几根青菜。她用筷子挑了几根面,放进嘴里。味道很好,但她吃不出是什么味道。
“老陈,谢谢你。”
老陈摆了摆手,“谢什么,都是同事。”他看了一眼屏幕,“跑得怎么样了?”
沈知微指了指那张网络图,“已经追到第四层了。再追两层,就能到他的主钱包。”
“追到之后呢?”
“交给许队。她会想办法。”
老陈点了点头,没再问。他站在那里,看着她吃面。沈知微吃了半碗,实在吃不下了,把碗放在桌上。
“就吃这么点?”老陈皱了皱眉。
“够了。”沈知微擦了擦嘴,“习惯了。”
老陈叹了口气,端起碗,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过头。
“小沈,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
“你说。”
“三年前,你那个学生——他是怎么死的?”
沈知微的手僵了一下。她没有回头,盯着屏幕,声音很平,“车祸。”
老陈沉默了几秒,“我听到的版本不是这样的。”
沈知微没说话。
老陈也没再问,端着碗出去了。门关上,机房又恢复了安静。沈知微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看着屏幕。网络图还在长,节点越来越多,线越来越密。
她想起三年前。那个人坐在她对面,笑着说,老师,我觉得AI可以做得更好。她说,怎么做?他说,让它学会怀疑。不光是怀疑别人,还要怀疑自己。一个不会怀疑自己的AI,跟一个不会怀疑自己的人一样,迟早要出事。
她觉得他说得对。所以她在他死后,一直在做一件事——让AI学会怀疑。天眼不会怀疑自己,但破雾会。破雾每做一个判断,都会给自己一个置信度。如果置信度太低,它会重新分析,直到找到更可靠的证据。
这是那个人教她的。
她眨了眨眼,把眼角的湿意眨掉。重新看向屏幕,网络图已经追到第五层了。再追一层,就能看到主钱包。
她深吸了一口气,手指放在键盘上,继续。
又过了两个小时,网络图完整了。
三十二个账户,经过十七层分拆,最后汇聚到同一个地址。沈知微看着那个地址,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找到了,是因为终于找到了。
她把地址复制下来,发给了许清禾。
许清禾秒回:确认?
沈知微:确认。这是他的主钱包。所有钱的最终目的地。
许清禾:辛苦了。剩下的交给我。
沈知微看着这条消息,突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的累。两天两夜,她把自己关在这个小房间里,不看手机,不看新闻,不跟任何人说话,只跟代码和数字打交道。她做到了,她找到了傅惊寒的钱包。
但这只是开始。找到钱包不代表能抓到人,抓到人不代表能追回钱,追回钱不代表受害者能拿回全部损失。
每一步都很难,每一步都可能功亏一篑。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踮起脚,看向外面。天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但她知道,在这个城市的某个地方,许清禾还没睡,老周还没睡,小马还没睡,很多人都在为这个案子熬夜。
她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她把窗户关上,回到座位上,把U盘拔下来,装进口袋。然后关了电脑,站起来,走出机房。
走廊里的灯是声控的,她的脚步声一响,灯就亮了。她走过长长的走廊,走到电梯口,按了按钮。等电梯的时候,她看着自己在电梯门上的倒影。头发乱成一团,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嘴唇干裂,脸色白得像纸。
她看了几秒,移开了目光。
电梯来了,她走进去,按了一楼。门关上,开始下降。她靠在电梯壁上,闭着眼睛,感觉身体在往下坠。不是电梯在坠,是她在坠。
电梯门开了,她走出大楼,站在门口。夜风吹过来,冷得她打了个哆嗦。她裹紧了那件警用夹克,站在路边,等着出租车。
手机震了。是许清禾发来的消息:明天上午十点,指挥中心开会。你来讲技术部分。
沈知微打了两个字:好的。
然后把手机关了,放进口袋。她不想再看任何消息,不想再处理任何数据。她现在只想回家,洗个澡,躺在那张很久没睡的床上,闭上眼睛,什么都不想。
出租车来了,她拉开门,坐进去。
“去哪?”司机问。
她报了地址,然后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城市的夜景从车窗外掠过,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像一条发光的河。她看着那些灯,眼睛慢慢闭上了。
不是睡着了,是累到睁不开了。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把车开得稳了一些。车子在城市里穿行,经过一个又一个路口,一个又一个红绿灯。她靠在座椅上,一动不动,呼吸很轻很慢。
到了。司机喊了她两声,她才醒过来。付了钱,下了车,走进小区。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她咳嗽了一声,灯亮了。爬了四层楼,到了家门口,掏出钥匙,开门,进去。
家里很黑,很安静。她没有开灯,摸黑走到卧室,脱了外套,倒在床上。床单是凉的,枕头是凉的,整个房间都是凉的。
她蜷缩在被子里,闭上眼睛。
脑子里还在跑代码。一行一行的,像瀑布一样往下落。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强迫自己什么都不想。
几秒后,她睡着了。
梦里,她站在一个很大的机房里面,四周全是服务器,风扇嗡嗡地响。那个人站在她对面,穿着一件白大褂,手里拿着一个U盘。
“老师,这是我新写的模型。”他把U盘递给她。
她接过来,握在手心里。U盘是温的,有他手的温度。
“你写得很好。”她说。
他笑了,笑得很开心。然后转过身,走进了服务器阵列里。她想追过去,但脚迈不动。他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了风扇的嗡嗡声里。
她站在那里,手里握着U盘,泪流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