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风小了些。
他们没敢在土地庙久待,只歇了半个时辰,便又上路。天灰沉沉的,没有星,也没有月。江在左,山在右,只有脚下一条废旧的纤道,弯弯曲曲,像条死蛇。
他腿又发起疼来。每一步都像踩在针上。可她没停,他也没说。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像被这夜吞进肚里,又吐出来。
“再走几里,有个废弃的渡口。”她低声道,“天蒙蒙亮时,兴许能搭上南下的早船。”
“你信么?”他问。
“不知道。”她道,“可总得往前走。”
“我信你。”他道。
“你谁都信。”她道。
“不是。我只信你。”他说。
她没回头,只轻轻“嗯”了一声。
天快亮时,前头果然出现几根断桩,歪在浅水里。水边泊着两只极破的小船,船身半边浸着,被浪打得“哐当”响。没有船夫,也不见人。像被谁丢弃在雾里的旧梦。
“船是坏的。”他道。
“能修。”她走近,蹲下细看,“一只底漏了,另一只只坏了桨。用衣带捆一捆,能走一段。”
“你会划船?”他问。
“不会。可我会活。”她道。
她把能用的木板拆下来,又撕了半截旧袍,浸了水,把桨和船帮绑紧。天慢慢亮起来,雾从江面升起,把他们的影子都泡软了。他站在旁边,帮不上大忙,只给她递布条、抬船板。两人都冷得发抖,却没人说停。
“成了。”她站直身,把船推进浅水里。船摇摇晃晃,像下一秒就要散。她扶着他先上去,自己再跟着跳上。
“顺着江流往南,不用多划。到了下个渡口,我们再换。”她道。
“好。”
她操起桨,划得极慢。水花一下下打在船边,凉得透骨。他坐在船头,替她看前路。雾浓,看不清太远。可他知道,只要这船还动,他们便还算活着。
“这像不像私奔?”她忽然问。
“你昨夜还说不是。”
“昨夜是昨夜。”她道,“今日倒有几分像了。”
“怎么说?”
“有船,有雾,还和你在一起。”她道。
他笑了一下,低低道:“那便是了。”
“若我们真就这么走了,你会想黔西么?”她问。
“会。”他道,“想那溪,想那山,想我娘。也想我们第一次见你时,你在雾里站着,像一株野樱。”
“我那时看你,只觉得你生得好看。”她道。
“现在呢?”
“现在觉得,你划船一定更难看。”她道。
他笑出声,又赶紧止住,怕被岸上的人听见。
天光大亮时,雾开始散。对岸渐渐现出轮廓,是连绵的青山,像一堵新的墙。他们没靠岸,只随船向南。
“若这船真能带我们去到没人认识的地方。”他道,“你想先做什么?”
“先睡一觉。”她道,“再吃碗热的。然后找间空屋,睡到天荒地老。”
“就这些?”
“再让你给我写几个字。”她道。
“写什么?”
“写‘我们到了’。”她道。
他看着她,眼睛微红。
“好。”他道,“我写。”
船行渐稳,江风从身后吹来,像这乱世终于肯为他们送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