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又走了半日,江面宽起来,风也大了。
浪从侧边打来,破船被推得东摇西晃。船底渗着水,他和她轮流用一只破陶碗往外舀。水冷得刺骨,手泡得发白。他见她冻得嘴唇都青了,想替她,被她拦下。
“你舀不了几下,手就僵了。”她道,“我来。你看前头。”
“前头除了水,还是水。”他道。
“那便看天。”她道,“天要是阴得厉害,我们得靠岸躲一躲。”
“好。”
他抬头看天。云压得极低,灰得发黑,风里已带了雨腥气。他心头一沉。这样的天,若再下雨,这破船怕是撑不了多久。
“再往前该有渡口了。”她道,“我上回听人说,南下三十里,有个叫白鹭渡的小渡口,只停短船。就算没船,也能上岸寻个地方躲雨。”
“多远?”他问。
“按这船速,怕是要到天黑。”她道。
“那便不等天黑。见着能靠岸的地方,就先上去。”他道。
“我也这么想。”她道。
天越来越沉。江上已看不见别的船,只有几只黑鸟低低掠过水面。风把他们的船吹得斜了半截。她用力压着桨,手背上青筋都凸起来。他爬过来,想帮她稳住船身。两人挤在船心,像两片随时会散开的旧木。
雨到底还是下来了。
不大,却密,像从天上泼下来的细针。船底积水更快了。他脱了外衫,想遮住她。她推开:“你腿不能受寒。遮你自己。”
“都什么时候了,还分你我。”他道,硬把外衫撑在她头上。她没再推,只把桨握得更紧,眼望着远处黑沉沉的水岸。
“那边有人家!”他忽然喊。
她顺他目光看去。右前方果然有几间矮屋,半掩在雨雾里。屋后是片密密的竹林,像能避风。她立刻转桨,朝那边划去。
船还没靠稳,他已经先跳下去。水没过膝盖,冷得他一个踉跄。他回身伸手,把她拉下来。两人把船拖到岸边,用石头压住船绳,才互相扶着朝那几间矮屋走。
敲开门时,里头是个老汉,披着蓑衣,像正要去收船。见他们这副样子,倒也不怕,只皱着眉道:“进吧进吧,这雨再淋下去,命都要没了。”
他们被让进屋。屋里极窄,堆满渔网和竹篓,火塘里烧着几根湿柴,烟大,却暖。老汉端来两碗姜汤,又扔了两块粗布,叫他们擦身。
“这地方往年没外人来。你俩怎么跑到这来了?”老汉问。
“逃命。”溯晏禾道。
老汉一愣,又看他们几眼,没再问,只“哦”了一声,去外头收船。
他们坐在火边,慢慢把湿衣裳烤干。他连打好几个喷嚏。她把他往火边拉,用粗布搓他的腿和手。他脸红起来:“我自己来。”
“你手抖得跟筛糠似的。”她道。
“我……”
“别说话。”她道。
他到底不说话了,由着她来。火光把两人包成一小片暖黄,外头雨声泼天,像隔开了另一个世界。
那夜,他们又在老汉家借住。老人睡里屋,把外头火塘让给他们。他说这雨明日便停,停了南边就有船。她又问白鹭渡还远不远。老人说,不远,走得快小半日。
“等雨停,我们五更就动身。”她轻声道。
“好。”他道。
“你腿若疼,我背你。”她道。
“不用。”他道,“这都第几回了。我还没那么废。”
“我没说你废。”她道。
“我知道。”他道,“可我不想总让你一个人撑着。”
她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道:“你早就不一个人了。从我救你的那天起,我们就是一起的。”
“我知道。”他道。
“既然一起,就别分谁撑得多。”她道。
他没说话,只慢慢把她的手合进掌中。外头雨声更急,像要把整个渡口都吞了。可这破屋里,却像是他们逃了这么久,最暖的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