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比外面看起来要宽敞得多，但也更加杂乱。地面上铺满了厚厚的干草和不知名的草药碎屑，空气中悬浮着无数细小的尘埃，在幽绿的灯光下缓缓旋转，像是一场静止的微雪。房间中央并没有想象中的丹炉，只有一张巨大的、由整块黑木打磨而成的长桌。
长桌旁坐着一个穿着灰色布袍的老者。他背对着门口，正低头摆弄着面前的一排小瓷瓶。他的动作很慢，每一个动作都仿佛经过了精密的计算，却又透着一种漫不经心的随意。他时不时拿起一个小瓶子，对着光端详片刻，然后轻轻摇晃一下，再小心翼翼地放回原处。
听到脚步声，老者并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道：“来了啊。外面的那些‘灰影子’没把你们吓破胆吧？那玩意儿也就是看着吓人，其实连只蚂蚁都算不上。”
叶青华愣了一下，随即大咧咧地走了进去，完全无视了林梓桐投来的警告眼神：“老头，你这是在干嘛？刚才那些东西是你放的？”
“放？”老者终于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缓缓转过身来。
那张脸布满皱纹，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蜡黄色，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清亮，透着一股看透世事的浑浊与平静。他没有五官的立体感，仿佛是用几笔淡墨随意勾勒出来的，唯独那双眼睛，深邃得像两口枯井。
“不是我放的，是它们自己找上门的。”老者指了指桌上那些排列整齐的小瓷瓶，“这屋子里的‘药’，需要一点‘引子’才能化开。刚才那些灰影，不过是些还没炼化的残渣，正好拿来当燃料。”
“残渣？”叶青华凑近看了看桌上的瓷瓶，里面装着各种颜色的液体，有的清澈如水，有的浑浊如泥，还有的甚至像是有生命般在瓶子里缓缓流动，“你这什么药？怎么看着跟下水道里的脏水差不多？”
“这是‘净心散’的前身。”老者微微一笑，笑容里带着一丝自嘲，“专门用来洗刷那些过于沉重的执念。你们刚才遇到的那些恶念，其实就是人心里最不想面对的东西。它们太脏了，直接扔出去会污染环境，所以得用这药慢慢泡着，直到它们变得无害，最后化成灰烬。”
林梓桐收起枪，走到桌边，仔细打量着那些瓷瓶：“所以，刚才的动静是为了提炼这些‘执念’？那你为什么要把它们藏在这里？不怕被外人发现？”
“外人？”老者摇了摇头，伸手拿起一个装着黑色液体的瓶子，轻轻放在叶青华面前，“在这个地方，‘被发现’本身就是一种危险。有些东西，只有藏在暗处，才能保持它的纯粹。一旦暴露在阳光下，它们就会变质，变成真正的祸害。”
叶青华盯着那个瓶子，里面的黑色液体似乎正在缓慢地蠕动，像是一只沉睡的眼睛。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这玩意儿……真能喝？”
“不能。”老者收回手，重新拿起另一个瓶子，“这东西只能闻。闻多了，人的心里会空一块，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自然就散了。不过嘛……”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叶青华身上，“闻多了，人也会变得像这屋子里的灰尘一样，轻飘飘的，抓不住任何东西。”
“抓不住什么东西？”叶青华挠了挠头，感觉这话里有话。
“比如你的愤怒，你的恐惧，甚至是你的记忆。”老者轻声说道，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有时候，忘了某些事情，反而是一种解脱。”
叶青华心头猛地一跳，但他很快掩饰住了这种异样，故意夸张地吸了吸鼻子：“得了吧，老头。我记性好得很，要是真忘了点什么，那我岂不是白活这么多年了？再说了，我这脑子虽然不大灵光，但也没到那种‘轻飘飘’的地步。”
“是吗？”老者笑了笑，不再多言，继续低头摆弄起那些瓷瓶，“那就随便看看吧。不过记住，别乱碰那些红色的瓶子，那是‘火种’，碰不得。也别去动那些蓝色的，那是‘冰泪’，容易冻伤手指。”
房间里再次陷入了沉默，只有老者偶尔移动瓷瓶时发出的轻微碰撞声，以及窗外风吹过干草发出的沙沙声。
叶青华站在原地，看着老者忙碌的身影，突然觉得刚才那种紧张的气氛消散了不少。这里的空气虽然依然带着股怪味，但却不再那么压抑。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压迫感，似乎被这满屋子的药香和老人的从容给稀释了。
“喂，老头。”叶青华打破了沉默，“你叫什么名字？总不能一直叫你老头吧。”
老者动作一顿，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名字？名字早就忘了。在这屋里待久了，名字就像这地上的灰尘，落满了就扫掉，扫掉了就再落一层。叫什么都无所谓。”
“行吧，那以后就叫你‘扫地僧’好了。”叶青华撇撇嘴，找了个角落坐下，双手抱胸，“既然你说没事，那我就在这儿歇会儿。反正那群‘灰影子’也被你收拾干净了，咱们也不用急着赶路。”
林梓桐看了叶青华一眼，又看了看老者，最终叹了口气，走到另一张椅子上坐下，闭上了眼睛休息。
“随你便。”老者淡淡地说道，手中的动作依旧不紧不慢，“不过记住了，别睡太久。这屋里的‘药气’，会让人做很长的梦。梦里有什么，可就不一定了。”
叶青华刚想反驳，眼皮却突然感到一阵沉重。他揉了揉眼睛，发现窗外的绿光似乎变得更加柔和，而老者的身影也在光影中显得有些模糊。
“这药气……有点上头啊。”叶青华嘟囔着，试图把手机掏出来看看时间，手伸进兜里一摸，却摸了个空。
“别找了，”林梓桐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几分慵懒和警惕，“我的‘光谱探测器’刚才闪了一下红光，显示这屋里的东西不对劲。不是幻觉，是某种‘置换’。”
叶青华猛地睁开眼，却发现眼前的一切都变了。
原本充满药香的房间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灰蒙蒙的废墟。断壁残垣间漂浮着无数破碎的镜面碎片，每一块碎片里都映照出不同的景象：有人在哭，有人在笑，还有人在对着空气疯狂地抓挠。
“这是……”叶青华皱起眉头，感觉脚下的地面有些发软，像是踩在棉花上，又像是踩在某种活物身上。
“往生堂的‘界门’正在关闭，”林梓桐的声音冷了下来，她右眼的灵能光谱探测器闪烁着刺眼的蓝光，快速扫描着四周，“那些镜子碎片是‘恶念’的残留，它们在试图把我们困在这个空间里。”
“恶念？”叶青华冷笑一声，“上次那个老家伙不是说已经收拾干净了吗？怎么现在又冒出来了？”
“因为真正的‘恶念’从来都不是实体，”林梓桐一边说着，一边从腰间抽出一把造型奇特的符文手枪，枪口对准了最近的一块镜面碎片，“它是人心的投影。只要还有人心里藏着阴暗的东西，它就会存在。”
话音未落，那面镜子突然碎裂开来，从中钻出一个扭曲的人形黑影。它没有脸，只有一张不断开合的大嘴，嘴里发出刺耳的尖叫声。
“该死！”叶青华骂了一句，迅速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符咒。那符咒是用他自己的血画成的，此刻正散发着淡淡的红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