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它给两个杯子倒上了热气腾腾的茶水。茶汤呈现出一种奇异的琥珀色，在昏暗的光线下微微晃动。
“尝尝？”它伸出手，将其中一杯推到了叶青华面前，“这是用仓库角落里那点陈年的灰尘泡的，味道虽然淡了点，但胜在安神。”
叶青华看着那杯茶，犹豫了片刻。理智告诉他这可能是一个陷阱，或者是一种精神控制的诱饵。但不知为何，面对这个看起来毫无攻击性的“西瓜鬼”，他竟然生不出半点杀意。那种想要立刻将其抹杀的冲动，被一种莫名的平静所取代。
“我不信邪，也不信鬼。”叶青华嘴上虽然这么说，身体却很诚实地坐了下来，伸手接过了茶杯，“不过，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我就勉为其难陪你坐会儿。要是你敢耍花样，我的符咒可不长眼睛。”
“当然。”发丝人微微一笑，那张没有五官的脸上似乎浮现出一丝无奈的弧度，“我们坐下来聊聊吧。你知道为什么我会变成这样吗？”
叶青华捧着茶杯，热气熏得他的眼眶有些发酸。他摇了摇头：“不知道，也没兴趣知道。反正最后结果就是被打爆呗。”
“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发丝人轻轻吹了吹杯中的浮沫，“很久以前，我也像你们一样，有着自己的故事，有自己的喜怒哀乐。只是后来，那些情绪积攒得太多了，多到无处安放，最后就化成了这一身黑色的发丝。它们是我所有的痛苦，也是我所有的渴望。但我现在只想安静地睡一觉，不再去想那些烦心事。”
窗外的风声似乎真的变小了。仓库顶部的裂缝依旧开着，但那股阴冷的穿堂风不再直往人后脖颈灌，而是变得温吞起来，像是春天的微风拂过。
叶青华抿了一口茶。茶水入口微苦，随即回甘，一股暖流顺着喉咙滑进胃里，驱散了之前战斗留下的寒意。他感觉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连紧绷的肌肉都舒展开来。
“你说得倒是轻巧。”叶青华放下茶杯，看着眼前这个奇怪的生物，“可你的同类还在外面闹腾呢。如果不解决根本问题，你这‘睡觉’也睡不安稳吧？”
“根本问题……”发丝人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些黑色的发丝在指尖缠绕、散开，又聚拢，“也许吧。但在那之前，能不能让我先把这杯茶喝完？这茶凉了，就不好喝了。”
叶青华沉默了一会儿，最终点了点头：“行吧。那就喝完这杯再说。不过说好了，喝完你要是还想跑，我可不会客气。”
“放心，”发丝人端起茶杯，对着虚空轻轻碰了一下，“我不会跑的。至少现在，我不想动。”
两人就这样坐在一张破旧的木桌旁，一人一鬼，相对无言。只有茶杯碰撞时发出的轻微声响，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
林梓桐的声音突然从远处传来，带着一丝疑惑：“叶青华？你在里面干嘛呢？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那家伙没对你下手？”
叶青华抬起头，冲着仓库门口的方向挥了挥手：“没事，林组长。我在跟它聊聊天。它好像……没那么想杀人。”
“聊天？”林梓桐的声音里充满了不可置信，“你跟一只鬼聊天？你是不是脑子也被它传染了？”
“你不懂，”叶青华笑了笑，重新端起茶杯，“有时候，比起打打杀杀，喝杯茶可能更解决问题。再说了，它现在的状态很稳定，咱们没必要急着动手。”
“稳定个鬼！”林梓桐的声音虽然还在抱怨，但语气明显缓和了不少，“既然你没出事，那就继续聊。但要是它敢动一下，我立马开枪。”
“知道了，知道了。”叶青华挂了电话（如果有的话），转头看向对面的发丝人，“听到了吗？她可是很凶的。不过你也别担心，她只是嘴硬心软。”
发丝人轻轻笑了，那笑声里带着一丝释然：“看来，你们也不是全都那么可怕。”
夜色渐深，仓库里的灯光忽明忽暗，但那种压抑的恐怖气氛已经消散无踪。叶青华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渐渐升起的月光，心中竟涌起一股久违的宁静。
这场突如其来的战斗，似乎在这一刻按下了暂停键。而在这个暂停的间隙里，人与鬼，竟然也能找到一丝难得的和谐。
“对了，”叶青华突然想起什么，问道，“你刚才说你想睡觉，那睡醒了之后打算去哪？”
发丝人望着头顶的裂缝，那里有一缕月光洒下来，照在它身上，让它看起来不再那么狰狞：“睡醒了再说吧。也许去个没人打扰的地方，也许……就留在这里，帮你们守守夜。毕竟，这里也挺安静的。”
叶青华挑了挑眉：“哟，还挺有觉悟？行啊，那你以后就是我们的编外人员了。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工资嘛，可能只有几块灵石，管饭不管住。”
“灵石？”发丝人歪了歪头，似乎在思考这个词的含义，“听起来不错。只要不让我再吃那些让人反胃的恐惧，多少我都愿意试试。”
“行，那说定了。灵石管够，饭……你自己想办法。”叶青华把玩着手里那杯已经凉透的“灰尘茶”，嘴角挂着一丝坏笑，“不过先说好，你要是敢半夜偷吃我的夜宵，我就把你那一头黑毛全拔了做成拖把。”
发丝人似乎没听懂这个比喻，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那些黑色的发丝在月光下轻轻摇曳，像是一丛随风摆动的芦苇。
“行了，别在这儿装深沉了。”林梓桐的声音从仓库门口传来，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意，“老周刚发来消息，说是‘镇魂卷’残页的波动又强了，而且方向变了。不是往北，是往南——去那个‘鬼市’夜市。”
叶青华翻了个白眼：“又是夜市？上次去那里差点被卖‘长生不老药’的骗子给忽悠瘸了。我说林组长，咱们能不能换个地方？比如那种阳光明媚、鸟语花香的公园？”
“公园哪有夜市热闹？”林梓桐一边说着，一边大步走进来，右眼的探测器红光闪烁，扫视了一圈周围，“再说了，根据老周的推断，这次失窃的古籍残页，正藏在夜市最深处的一家无名摊贩手里。那摊主是个炼符的高手，专门用阴气炼制一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
“炼符？”叶青华眼睛一亮，刚才那点慵懒劲儿瞬间没了影，“你是说，那种能把死人骨灰拌进朱砂里，画出来能让人原地升天的‘神符’？”
“少做梦，”林梓桐白了他一眼，“那是邪术。我们这次的任务是回收残页，顺便看看能不能从他手里套出点关于‘腐心鬼’本体的线索。毕竟，能把这种级别的怨灵困住，那摊主肯定有两把刷子。”
叶青华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吧作响：“行吧，既然有活儿干，那就走。不过在那之前，我得先给我的‘临时工’身份办个证。”他指了指旁边的发丝人，“这位新来的兄弟，你就留在这守夜吧。要是有人敢闯进来，你就用你那身黑毛把他裹成粽子。”
发丝人乖巧地点点头，身形开始慢慢淡化，最后化作一缕轻烟，钻进了仓库角落的一堆废纸箱里。
“走了，诱饵先生。”林梓桐转身就走，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