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到天明,仍没停。
劈里啪啦地砸在屋顶上,像要把这间破渔屋给拆了。老人一早就披了蓑衣出去,说去看看船有没有被浪卷走。屋里只剩他们两人,对着一塘将熄的炭火,听外头风雨如晦。
“今日走不成了。”她道。
“等雨小些再看。”他道。
“若一直下呢?”她问。
“那便再躲一日。”他道,“天总不会要我们死在这一场雨里。”
她笑了一下,极轻:“你从前也爱说这种话。我那时觉得你酸。”
“现在呢?”他问。
“现在听惯了,反倒觉得,这鬼天气里,有个人在旁说些没用的,也挺好。”她道。
“那我以后天天说。”
“还是少说点。我怕听多了,真信了。”她道。
雨声把两人的声音压得发闷。他往火塘里添了两块柴,火苗跳了跳,烟气升起来,呛得她咳了两声。他忙用手扇了扇。她却不以为意,只望着那火出神。
“我有时候想,若我们没有逃,你是不是就能好好去考功名。”她道。
“我若考了,你在山里,我便算中了,也放不下。”他道。
“你又没试过,怎知放不下?”
“试过的。”他道,“每回读策论,写几行,就想起你蹲在溪边洗药的样子。心早不在书上了。”
“那是我耽搁你了。”她道。
“不是耽搁。”他道,“是让我这书,终于有点人味儿了。”
她偏过头看他,像要笑,又没笑出来。过了好一会儿,她低低道:“可我怕,这趟逃出去,你也是跟着我过不上安稳日子。我什么都不会,只会跑,会躲,会打人。”
“我也不会什么。”他道,“若去乡试,未必能中。若做抄书,也赚不了几个钱。我们谁也别嫌弃谁。”
“谁嫌弃你了。”她道。
“那你总把我往外推。”
“我是怕你后悔。”
“我若会后悔,早在北坡被你救下时,就该跑了。”他道。
她不再说话。外头的雨势更急了,像有人从天上倒水。风从门缝灌进来,把火苗吹得直往一边倒。他伸手,把她被风吹乱的发丝拢了拢。她没躲,只闭了闭眼。
“再歇半日。若雨不停,我们冒雨走。”她道。
“好。”
“你睡一会儿。我守着。”她道。
“该你睡了。你脸色不好。”
“我没事。”
“你上回也说没事,后来差点倒在我背上。”他道。
她瞪他一眼,到底没拗过,靠在草堆上闭了眼。他坐在旁边,把外衫脱下来盖住她。她没睁眼,只含糊说了句:“你也别熬着。”
“我眯一会儿。”他道。
可到底没睡。他看着她,像要把她的样子一笔一画写进心里。她睡熟了,呼吸很轻,眉还微蹙着,像梦里仍不得安稳。
外头风雨交加,这破屋像江里一片将沉未沉的叶子。可他忽然觉得,若能就这样和她待着,哪怕明天没有船,后天没有路,他也不枉来这人间一遭。
天快亮时,雨渐渐收了。
像这场追了他们半世的雨,终于也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