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后,天仍阴着,云没散,像蓄着下一场。
他们谢过老汉,又留了两枚铜钱,才往南去。路很烂,泥水没到脚踝。鞋面全糊了,走起来“咕叽咕叽”响。她穿着那双旧红鞋,走得比他还稳。他拄着根竹杖,一瘸一拐,却不再喊疼。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终于望见白鹭渡。
渡口极破,只几块青石搭成个埠头,斜斜伸进江里。雨后的江水浑黄,翻着细沫。岸边歪着几间草棚,有人,有船,有灶火,也有酒气。他们不敢贸然上前,只在渡外一片橘林里躲着,先看动静。
“有两个人腰里别刀。”她低声道,“在渡口茶棚里坐了一上午,像等船的,又像盘查的。”
“沈万田的人?”他问。
“难说。”她道,“可我们若过去买船票,他们定会盘问。”
“不坐船呢?”
“往南三十里,有座石桥,过桥也能走。只是路远,且要翻一小片山。”她道,“若现在走,天黑前能到。”
“那便走。”他道。
“你腿……”
“我说了能走。”他道,“别把我当废人。”
她看他一眼,不再劝。两人从橘林折向西南,绕过渡口。路全是泥,混着碎石。走得极慢。江在远处泛着黄光,像条喘着粗气的旧龙。风从江面吹来,又湿又凉,把他们的衣裳都泡得发重。
他们不再说话,只低头赶路。偶尔有鸟从林子里惊起,两人都会同时一顿,而后相视一眼,又继续走。像两只被追惯了的兽,已经学会了用沉默说话。
天快黑时,他们到了那座石桥。
桥是前朝修的,三孔,不大,桥面长满青苔,滑得厉害。桥下水流湍急,白浪拍石。他们没停,直接过桥。走到桥心时,风大得几乎要把人卷下去。他抓住她的手,两人一步步挪。桥面上的旧石有的已经松动,踩上去“咯噔”一声,像随时要塌。
“别看下面。”她道。
“好。”他应。
到底过了桥。对岸是片极密的苦竹林。他们寻了处凹地坐下,都喘得厉害。他腿已经快没知觉了。她卷起他裤腿,看见膝盖又肿了一圈,像发面一般,青里透黑。
“不能再走了。”她道。
“过都过了。”他道,“再走,就到南边了。”
“到南边又怎样?你这条腿若废了,我怎么办?”她红了眼。
他望着她,反而笑了:“你从前不是说,我生得好看,就算瘸了也看着顺眼么?”
“我那是哄你的。”她道。
“现在不哄了?”他道。
“现在看着你,只觉得你傻。”她道,“傻得要命。”
“那也傻到你这儿了。”他道。
她不再说话,只撕了衣角,用溪水浸湿,替他冷敷。风吹竹林,沙沙地响,像山鬼低语。
“明日再走半日,应该能看到镇子。”她道。
“嗯。”
“到了镇上,先找药铺。再找个地方,多躲几天。”
“听你的。”
她靠过去,把额头抵在他肩上。
“我真的快撑不住了。”她低低道,“不是累。是怕。怕这路怎么都走不完,怕他们怎么都甩不掉。”
他伸手环住她,很紧。
“那便不走那么快了。”他道,“就在这山里,躲到他们忘了我们。”
“他们不会忘。”她道。
“那就躲到他们死。”他道。
她没忍住,低低笑出来。
“你一个书生,说这种话,倒像土匪。”她道。
“我娘子教得好。”他道。
她轻轻打了他一下。两人靠坐着,看天色一点点暗下来。风从桥那头吹来,带着江水的腥气和远山的冷意。
这路还没到尽头。可至少今夜,他们还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