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他们过了竹林,往南又走了半日,远远望见几缕炊烟从山坳里升起来。
那是个极小的镇子,夹在两山之间,一条青石街从东贯到西,不过百来步。街上人不多,几家铺面半开着,卖些粗盐、桐油、草纸和山货。镇外有座年久失修的社庙,墙面被雨冲出一道道黑印,像哭过的脸。
他们没走正街,绕到镇后,寻了家最偏的脚店。掌柜是个黑瘦妇人,见他们满身泥水,眉头拧得能夹死蝇子。溯晏禾掏出最后几文钱,要了一间柴房。
柴房极窄,只有张木板搭的床,和一扇半人高的小窗。可好歹有顶有墙。两人坐进去,都像从死路上又捡回半条命。
“这地方不坏。”她道,“够小,也够偏。我们在这躲几日,打听下风声。”
“我想去写点东西。”他道,“这阵子事太多,不记下来,我怕日子一久,连自己怎么活下来的都忘了。”
“写吧。”她道,“我出去找点吃的,顺便看看镇上有无可疑的人。”
“小心些。”
“我比你更会躲。”她道,推门出去了。
他独坐在柴房里,从包袱里取出野史簿。那册子已经旧得不成样,页脚卷着,有几页被江水浸过,字迹晕成一团一团的。他翻开末尾,寻了处还干爽的页,就着窗光,慢慢写:
“是年冬,余与晏禾渡江而南。过白鹭渡,绕石桥,至苦竹镇。一路血行,伤行,雨行。而余心未冷。”
写到“余心未冷”,他停了笔。指节发疼,像这四个字太重。
过了许久,溯晏禾回来了。她揣着两个烤薯、一包野栗,还带了壶热水。进门见他坐在窗边写字,便把薯递过去:“吃完再写。”
他接过,掰开,递她一半。
“你写什么呢?”她问。
“写我们。”他道,“写这一路。”
“把我也写进去了?”她问。
“你本就在里面。”他道。
“那你把我写好点。别总写我冷脸、杀人、翻船。”她道。
“我写你最好。”他道,“写得不像你。”
“那叫什么写?”她道。
“写我眼里的你。”他道。
她没说话,低头吃薯。过了一会儿,忽然道:“我在镇上听说,沈万田贴了赏格,要我们两个。活的可,死的也行。”
他动作一顿。
“多少?”他问。
“三十两。”她道,“已经有人从北边寻过来了。说是昨夜到的,在镇上打听过一男一女。”
“认出我们没有?”
“还没。我们昨日才到,又住得偏。但住不了几天。这镇子太小了,生人太显眼。”她道。
他沉默片刻,道:“明日我去镇上看看。若真有人来,就换个地方。”
“你不行。”她道,“你腿还肿着。明日我去。你待在房里,哪儿也别去。”
“你一个人总往外跑,我不放心。”
“我也不放心你。”她道,“可我们两个一起出去,只会死得更快。”
他不再争了。
那夜,他睡得不稳。梦里全是火把、江水、刀光和那袭红衣。她站在最中间,朝他喊什么,他听不见。醒来时,枕边已经没人。窗外天刚蒙蒙亮,镇上有鸡叫。
他坐起身,见野史簿翻开着。是她昨夜趁他睡着时,在他写的那页上,用炭灰歪歪扭扭添了三个字。
“要活着。”
他看了很久,忽然就笑了。
那笑又轻又苦,像从心口里挤出来的一点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