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后,溯晏禾便出了门。
她没从正街走,只沿着镇后那些又窄又潮的巷子,慢慢往集市方向去。天阴,风不大,空气里全是湿柴和鱼腥味儿。早市的摊子刚支起来,人不多,都缩着脖子。她混在其中,低眉顺眼,像谁家出来买菜的媳妇。
她不急着打听,只在几个卖山货的摊前站了站,听人闲话。
“昨晚又来了两个,拿了画像,满镇子问人。见着个跛脚的后生没有,又问他身边可跟个高瘦女人。”
“三十两呢,我要见着,早领人去了。”
“你也不怕人家夜里回来找你。”
“怕什么,逃到咱这儿的,能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
溯晏禾面上不显,只抓了把野栗,问了价,又放下。她转身往回走,脚步不疾不徐,像什么都没听见。
快到脚店时,她忽然停住。
店门口站着两个男人,一个瘦高,一个络腮,正和掌柜说话。她往旁一闪,贴住墙,从檐下望去。那瘦高的手里抖着张纸,纸角被风吹得乱翻,正露出半个头像。画得不像,可那身衣裳、那副眉眼,任谁都能看出是她。
“有没有见过?就住你店里没有?”瘦高的问。
“没有没有,我这店小,来的都是附近种田的。”掌柜连连摆手。
“看清楚了!这男的是个跛子。你若敢瞒,有你好看。”
“哪敢哪,真没见过。”掌柜脸上堆笑,把他们往街上让。
两人又朝别家去了。
溯晏禾在墙角站了好一会儿,等那两人走远,才从后门进了店。她没回柴房,先去厨下寻了壶热水,又向掌柜讨了两块冷饼。上楼时,手都发木。
推开门,夙知红正把野史簿包进油布里。他见她脸色不对,心下便明白了几分。
“来了?”他问。
“两个。在街上问了一圈,刚走。”她道,“今晚怕还会回来。”
“那我们再走。”
“你腿走不了远路。”她道,“昨夜还肿着,今早能下地已是不易。若再跑,就真废了。”
“那便拼一把。”他道,“总好过被他们堵在这里。”
她没说话,把热水倒进碗里,放他面前。自己坐到床沿,好一会儿才道:“我想了一夜。这么逃下去,不是办法。他们的人只会越来越多。与其我们两个一起被追,不如……”
“住口。”他忽然抬头,眼神冷得骇人,“别同我说什么分头走。我不答应。”
“我还没说完。”她道。
“你不用说。我懂。”他道,“你又想一个人去引开他们,让我从后山走。溯晏禾,我若愿丢下你,当初在北坡就跑了,不会到今日。”
“可你现在走不远。”她道,“我跑得动。我能带他们绕圈,等甩开了再回来找你。这镇子后山我看了,有片极密的马尾松,能藏人。你夜里进去,天明别出来。我若到后日还没回来,你便自己往南……”
“够了。”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看着她。他生得高,这么一站,像要把她整个人罩住。可他一双眼红得厉害,像有什么东西在里头烧。
“你要我躲起来,看着你被他们追,被他们抓。然后一个人逃命。你凭什么觉得我做得到?”他哑声道。
“因为你若死了,我逃得再远,也没意思。”她道。
他像被这话钉住了。
“那你也记着。”他慢慢道,“你若死了,我也不会多活一日。”
两人就这么对望着。窗外的风吹得旧窗纸“嘭嘭”响,像在拍谁的心口。
外头忽然有脚步响。
极轻,从楼下传来。不止一个。
他们同时静了声。她一把抄起墙角那根柴棍,把鬼玺和野史簿塞进他怀里,低声道:“从后窗翻下去。快。”
“一起。”
“我随后。”
他没再犹豫,推开后窗,翻了出去。她跟着跃下,落在店后一片湿草里。两人贴着墙,往山上跑。身后已有拍门声。紧接着,是掌柜压低的惊呼:“刚还在楼上,怎么没人了!”
他们没回头。
山风从松林里灌来,像无数双手在推他们,又像在替他们遮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