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一头扎进后山,直往松林深处钻。
天灰得发沉,像要塌下来。松针又滑,地又湿,两人的鞋底全是泥。他拄着竹杖,走得踉踉跄跄,几次险些滚下去,都被她拽住。她一手提柴棍,一手死死扣着他手腕,像这辈子都不会松开。
“再往上。半山有片矮崖,下头凹着,能躲。”她低声道。
“他们会不会放狗?”他问。
“这雨刚过,草气重,狗一时半会闻不出来。”她道,“快。”
他们又爬了半里,终于到那处矮崖下。崖体如屋顶般斜出,下头一道浅缝,被垂下的藤蔓遮得严严实实。人钻进去,外头几乎看不见。
两人挤在缝中,大气也不敢出。过了许久,才听到山脚有人喊,嗓门又粗又亮,像在呼喝,又像在骂。再后来,有几道火把光从林间晃上来,又慢慢下去。到底没寻到这边。
“今晚怕是走不了了。”她低声道。
“那便在这躲一夜。”他道。
“你冷么?”
“不冷。”他说着,却把外衫往她那边拉了拉。
她没拆穿他,只把身子又靠过去些。两人肩抵着肩,像两只在暴风里找到同一块岩壁的鸟。
夜越来越深。火把光全散了,山林又归于死静。只有风过松针时发出“呜——”的响,像从地底下透上来的呜咽。她仍不敢睡,只半阖着眼,耳朵贴着山风。
“你听见什么了?”他极轻地问。
“没有。”她道,“太静了。静得让人发慌。”
“我倒喜欢这静。”他道,“像这世上只剩我们两个。”
“那是你还没被这静里藏着的刀吓过。”她道。
“我早不怕刀了。”他道,“我只怕你不在我旁边。”
她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低低道:“你这张嘴,不去考状元真可惜。”
“我若考中了,殿试上就说,臣不愿为官,只想回黔西,娶那个红衣仙娘。”
“胡话。”她道。
“真话。”
“别说了,省些力气。明早还要下山。”她道。
“好。”
他不再言语。两人的呼吸在狭小的崖缝里交叠,像这寒夜里唯一的热。
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道:“我以后若死了,你把我埋在松树下面。不要砍树,也不要立碑。”
“你不会死。”他道。
“我说如果。”
“没有如果。”他道。
“你这人,怎么总不听人把话说完。”她道。
“别的话都听。只有这种,我不听。”他道。
“若真有那日,你一个人,也要往南走。听见没?”她道。
“听不见。”他道。
她气得去拧他胳膊,又舍不得用力。他抓住她的手,很凉。他把她指尖一根根蜷起来,包在掌心。
“我不死,你也不死。我们谁也不给谁收尸。”他道。
她忽然就不说话了。
只有风在松林里穿来穿去,像在应他这句,又像在笑他。
天将亮时,山雾漫上来。他们从崖下爬出来,像从夜里孵出的两个人。衣裳尽湿,脸色发青,却还站着。
“走吧。”她道。
“往哪?”
“西边。我昨日听人说,翻过这座山,有条旧驿道,可到曲江。”她道。
“曲江?”
“嗯。到了曲江,便有去南粤的船。水路多,沈万田那点人,撒进去连影都摸不着。”她道。
“好。”他点头,“我跟你走。”
她望着他,像要笑,又像要哭。最后只拉过他的手,往西走去。
山雾极浓,像从天地初开就没散过。他们一前一后,像这人间最不肯认命的两粒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