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西的路,比他们想的更难走。
山看着不高,却极绕。一个坡接着一个坡,像没个完。雨又下起来,虽不大,却细得像雾,缠在人身上,又冷又重。他们走了大半天,才翻过山头,远远见着一条荒草半掩的旧驿道,从山腰斜斜伸向西南,像条被遗忘的旧蛇。
“就是这条路。”她道,“荒是荒了点,但底子还在。沿它走,能到曲江地界。”
“这条路,以前是官道么?”他问。
“前朝修的,后来战乱,荒了。”她道,“官府不走,匪也不常来。最宜我们这种人走。”
他点点头,没再说话。两人沿着旧驿道往下,路时好时坏,有些地方已经被山洪冲了半段,只能攀着树藤过去。他腿仍跛,却咬着牙不肯停。她也不催,只走在他前头,把荒草拨开,把断枝踩折。
天快黑时,他们到了路边一座破旧的歇脚亭。
亭子四面漏风,顶也塌了一角,但还能遮点雨。两人进去,靠着柱子坐下。她又去寻了些半湿的柴,在亭心点了堆小火。火不大,烟却大,呛得两人直咳嗽。
“再走两日,应该能到曲江。”她道。
“到了曲江,我们先找条船,往南去。”他道,“我听说,南边有些地方,冬天都穿单衣。我想带你到那样的地方去。”
“你总说南边南边,真到了,又该想不起我了。”她道。
“我怎么想不起你?”他道。
“你会有书读,有试考,有路走。到那时,我不过是个从山里逃出来的野女人,跟在你后头,给你添晦气。”她道。
他听了,倒没急着辩,只把手腕上那圈青丝露出来:“你给我的,我日日戴着。将来死了,也带进棺材里。谁还敢说你是晦气?”
她盯着那圈旧青丝,好一会儿,才道:“你便是傻。”
“你说过很多回了。”他道。
“那你还犯。”她道。
“我认了。”他道。
她终是笑了,极轻。火光映在她脸上,像给这满山冷雨添了层暖色。
那夜,他们就在破亭里歇着。外头雨声沥沥,像谁在远处敲更。他靠柱子半睡半醒,她坐在火旁,一下一下往火里添柴。偶尔回头,看他一眼,又飞快转开。
后半夜,她推醒他。
“我听见马蹄声了。”她压低声音。
他一下清醒,倾耳去听。果然,极远的地方,有马蹄踏着泥水声,时断时续,像从旧驿道南边过来。
“走。”她道。
他们没再点火,只把东西一收,钻进亭后密林。马蹄声越来越近,到亭外时停了一停。有人下马,像在查看火堆。接着,一个沙哑的嗓子道:“还热。人没走远。追!”
两人在林子里拼命跑。雨下得更大了,像天裂了道口子。他脚下一滑,整个人扑进泥里。她回身去拉,摸到他满脸雨水,鼻子磕破了,血混着雨往下淌。
“别管我,你先走!”他推她。
“闭嘴!”她把他拽起来,半拖半扛地往前。
林深雨急,他们的脚步声被雨声吞掉大半。后面的人声渐渐远了,像被这雨又冲了回去。
终于,他们摸到一处极窄的山涧。水声大得惊人。她扶着他,沿着涧边走了好一阵,才寻到个小洞。洞口极低,刚好容两人爬进去。一进洞,像进了地底。外头什么也听不见了,只有彼此的心跳和喘息。
“还在追么?”他哑声问。
“听不见了。”她道,“这水声能遮住我们。”
“你受伤没有?”他问。
“没。”她道,“你呢?”
“就是摔了一下。”他道。
她没说话,只摸到他的手,十指扣住。两只手都冷得像从冰水里捞出来的。
“我有时候想,我们是不是真做了什么天理不容的事,才要被追成这样。”他低低道。
“我们只是活。”她道,“可这世道,偏不让太干净的人活。”
“那你呢?”他问。
“我不干净。”她道,“所以我才要带着你,一起活。”
他喉头一哽,好一会儿才道:“好。我们一起活。”
雨水顺着洞壁渗下来,滴在两人肩上。又冷,又沉。
像这天地,也在一点一点,把他们的命往里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