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像被人从水里捞出来。
天快亮时,雨收了。山涧里的水势却大了,轰隆隆地响,像要把整座山都冲走。他们从洞里爬出来,浑身没一处干的。晨光从云后漏下一点,照得山色青灰,雾又漫起来。
他们没敢走原路,只沿着山涧往上游绕。走了半日,才又寻见一段旧驿道。路断了大半,只剩条窄泥径,弯弯绕绕,往南边去。两人都走得很慢,像两头被雨淋透的牲口,只凭着一股气往前挪。
“翻过这山,应该就到曲江了。”她道,嗓子哑得厉害。
“嗯。”他点头。腿已经没什么知觉了,像根木头,只还连着身子。
“等到了曲江,我们换个名字。你便说你是外乡来投亲的童生,我是你路上雇的粗使。”她道。
“好。”他道。
“若有人问起,就说我们半路遇了匪,被抢了盘缠。别的,一句都别提。”她道。
“好。”他道,“都听你的。”
她看他一眼,像要再说什么,又咽下了。
天黑前,他们翻到了山南。山脚下有条浅河,河边生满芦苇。再远处,隐隐约约能看见一点灯火,像从黑地里浮出来的星子。
“那就是曲江。”她道。
“终于到了。”他道。
“先别进城。夜里渡口会查。我们躲一宿,明早再混进去。”她道。
“好。”
他们在芦苇丛里找了块略干的地方坐下。夜风很大,芦苇被吹得此起彼伏,像浪。他浑身发冷,却见她也冻得直打颤。他解开外衫,把她揽进怀里。她没推,只把头抵在他胸口,听那一下一下的心跳。
“你听见了么?”他问。
“听见了。”她道,“还跳着。”
“我说过,我们不会死。”他道。
“等进了曲江,我想先吃碗热汤饼。”她道。
“我买。”他道。
“再寻个地方,把野史簿晾一晾。都潮了。”她道。
“我晾。”他道。
“还有,帮我买双新鞋。这双底都磨穿了。”她道。
“我买。”他道。
“你买得起么?”她笑。
“买不起,就赊。赊不到,就给你做。”他道,“总有法子。”
她没再说话,只往他怀里又缩了缩。像这一路所有风霜,都被这一小块温热挡在外头。
天将明时,雾又起了。两人动身,沿着河往曲江渡口走。路上已有些挑菜的乡人。他们混在中间,低着头,像这乱世里最寻常不过的一对逃荒人。
渡口处有兵丁盘查,只问从哪来、到哪去。他上前道:“投亲。”那兵丁见他面生,又看溯晏禾,上下打量:“这你什么人?”
“家仆。”他道。
“生得倒白净,不像下力的。”兵丁道。
“路上遇匪,受了伤。家里不放心,才让她一路跟着。”他道。
兵丁半信半疑,又见他们满身泥水,确实狼狈,到底放了行。
两人过了渡口,像从鬼门关又跨过一道。她走在他身后,极低地道:“你倒会编。”
“都是被这世道逼出来的。”他道。
他们寻了处极偏的小店,要了间最便宜的屋。推开门,见着床时,两人都像被抽了骨头。她先倒下,闭着眼,好一会儿才道:“我们到了。”
“嗯。”他坐在床边,望着她,“到了。”
“可为什么,我心里还是怕。”她道。
“我陪你怕。”他道。
她笑了一下,极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风。
“等天好点,你陪我去江边看看。”她道。
“好。”他道。
“若有人认出我们,你就自己跑。别管我。”她道。
“又说这种话。”
“我是认真的。”她睁开眼,看他,“若只有一个人能活,我希望是你。”
他看着她,像要把她这句话从耳朵里挖出去。
“没有若。”他道,“我们两个人,要么都活,要么一起。”
她没再说话。只是伸出手,慢慢摸了摸他的脸。
“你瘦了。”她道。
“你也瘦了。”
“我从前在山里,从没想过自己会逃这么远。”她道,“像做了一场醒不来的噩梦。可你在我旁边,我又觉得,这梦也不算太坏。”
“那就继续走。”他道,“走到梦醒。”
窗外又落起雨来。不大,像谁在轻轻敲着瓦片,催人歇一歇。
他们终究没再说话。只并排躺着,听雨声一点一点,把曲江这座城,慢慢包进一片迷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