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江的雨,下了两日才停。
天仍阴着,但风已经软了。他们躲在小店里,像两只从泥里爬出来的活物,慢慢把命又养回来些。他腿上敷了药,消了肿,走路虽还有几分瘸,却不再像前阵子那样一步一疼。她也换了干净衣裳,把头发好好挽起,露出那张瘦得只剩一双眼的脸。
这日傍晚,她忽然说:“我想出去走走。”
“去哪?”他问。
“江边。”她道,“你答应过我的。”
“好。”他道。
曲江的江边,比池南更宽。水面平得像缎,映着两岸零星的灯火。天边还留着最后一点灰蓝,像将熄未熄的旧炭。他们并肩走在堤上,谁也没说话。风把她的发丝吹起来,又落下,像在替她擦脸。
“这里比黔西暖。”她道。
“嗯。”他道,“等再往南些,更暖。你就不用再裹那么厚了。”
“我穿惯了红。太暖了,倒不知该穿什么。”她道。
“穿红也好看。”他道,“等我们寻着落脚处,我给你买身红衣。全新的,不是估衣,也不是那件被血泡透的。”
“别买。费钱。”她道。
“钱可以再赚。”他道,“人这一辈子,总得给心上人买件像样的衣裳。”
她看他一眼,像要驳,又没驳。只低低道:“那你呢?你想要什么?”
他望着江面,好一会儿,才道:“想要你应我一件事。”
“什么?”
“等日子稳了,再补一次拜堂。有红烛,有喜字,有热汤。我穿你做的鞋,你穿我买的衣。不求多热闹,就我们两个。”他道。
她沉默片刻,道:“你已经娶过我一次了。”
“那是半截柴火。”他道,“不算。”
“怎么不算?”她道,“我认了,便算。”
“可我想给你一个真的。”他道。
“你这人,看着软,其实比谁都犟。”她道。
“我只对你犟。”他道。
江风忽大,把两人的衣摆吹到一处。她忽然伸手,扯住他袖口。他低头一看,她的手指在发抖。
“怎么了?”他问。
“没怎么。”她道,“就是忽然想抓着你,怕你被风吹走。”
他笑了一下,反手把她的手握住。两人在江边站了许久,看天光一点点沉下去,看灯火一盏盏亮起来。像这乱世里,忽然什么都静了。
那夜回到小店,他饿得慌,问店家要了碗热汤饼。她坐在对面,小口喝着,忽道:“我想吃你做的米糕。”
“好。等明儿借个灶,我给你做。”他道。
“不甜的那种。”她道。
“我记得。你上回说我做的那几块,像石头。”他道。
“是夸你。”她道。
“那我可当真了。”他道。
她笑了一下,没再说话。
夜里,他伏在桌前写野史。写他们如何到曲江,写江边的灯,写她说想吃米糕。她躺在床里,望着他的背影出神。
“你还没睡?”他回头。
“在看你写。”她道。
“又偷看。”
“我没偷看。我光明正大看。”她道,“你写到我时,字总格外轻。”
他一愣:“你看得出来?”
“嗯。”她道,“像怕把我写重了,会疼。”
他放下笔,走到床边坐下。她把脸往他掌心里蹭了蹭,像只收了爪子的野猫。
“写吧。”她道,“我陪着你。”
他点点头,回到桌前,把那一页最后一句慢慢写完。
“今夜江风很暖。她坐在我身后,说要吃我做的米糕。我觉得这一路,总算是活过来了。”
他轻轻合上野史簿,像合上一个终于不再被追着跑的日子。
窗外的曲江,仍在夜里静静流着。
像要替他们把剩下的路,慢慢铺到更南、更暖的地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