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桓回京后的第七天，广济寺迎来了一场真正的大雪。雪花从半夜开始下，到天亮还没停，把老槐树的枯枝压得弯弯的，青石板上的积雪踩上去咯吱咯吱响。李承德天没亮就起来扫雪，李蝶儿在厨房里煮了一大锅姜汤，说是天冷，每个人都得喝一碗驱寒。
我端着姜汤站在大雄宝殿门口，正看着雪发呆，独眼老叔一瘸一拐地从巷口跑了过来。他跑得极快，完全不像是腿上有旧伤的人，歪着嘴的脸上满是惊慌，声音都变了调。
“何公子！不好了！李姑娘——李师师姑娘——被人绑走了！”
姜汤碗从我手里滑落，在青石板上摔得粉碎。滚烫的姜汤溅在鞋面上，我浑然不觉，一把抓住独眼老叔的肩膀让他说清楚。独眼老叔喘得上气不接下气，断断续续地说出了事情的经过。
今天一早天还没亮，十几个打手突然包围了樊楼。领头的是一男一女——男的骑着一匹枣红马，穿着锦袍，女的坐着轿子。他们带着人冲进李师师的闺房，要把人带走。李师师抵死不从，被他们强行架上马车，往城东方向去了。老叔说他认得那个骑马的男的，正是在襄阳街上退何公子婚的周婉清的夫婿王霸。至于那个女的，自然就是周婉清了。
我的血一下子冲到了头顶。王黼被赐死之后，王霸和周婉清被流放岭南。这才过了多久，他们就跑回汴梁了？
鲁智深从老槐树下猛地站了起来，禅杖往地上一顿，青石板裂开了好几道纹。他怒目圆睁，络腮胡根根竖起，声音如雷：“反了天了！光天化日之下敢绑人！何兄弟，洒家这就去把那两个狗男女一杖一个砸成肉饼！”
“我也去。”牛黑塔从廊下走出来，手里已经握住了那根碗口粗的木棍。他的伤已经全好了，此刻往那儿一站，像一座随时可能喷发的铁塔。
楚云飞从禅房里走出来，面色如铁，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他只说了一句话，声音冷得像结了冰：“何承天，你现在是御史台监察御史，按程序应该先报开封府。但王霸是王黼的儿子，王黼是被你弹劾赐死的，流放犯私自回京是大罪。你的人去救人，合理合法，内阁那边我去禀报。”
朱五爷拄着竹杖站在大雄宝殿门口，沉默了许久，然后竹杖往地上一顿，只说了一句话：“去吧。救人第一，注意分寸。”
王霸的马车一路往城东方向去，那边有几座荒废的旧宅，原是高俅名下的产业，高俅被流放之后一直空着。鲁智深和牛黑塔带着石勇和几个花子帮的兄弟一路追到了城东，在巷口发现了马车的车轮印，雪地上的印记还很新，直通向一座破败的旧宅。宅子门板歪了半扇，院子里荒草丛生，但门口站了五六个打手，个个腰间佩刀，一看就不是普通的街头混混。墙角还蹲着几个被驱赶出来的乞丐，正缩在雪地里瑟瑟发抖。
鲁智深二话不说，一禅杖劈在最前面那扇歪门板上，门板连带着后面的门框轰然倒塌。门后的打手还没反应过来，被倒下的门板结结实实地压在下面，惨叫了一声就没了动静。另外几个打手慌忙拔刀，刀刚出鞘就被鲁智深一杖扫飞了两个，剩下一个被牛黑塔一把揪住领子提了起来。打手吓得面如土色，哆哆嗦嗦地往里指了指，说王公子和周夫人都在后院花厅里。
后院花厅里烧着暖炉，炭火烧得正旺。王霸正坐在太师椅上，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一杯酒，李师师被绑在一根柱子上。她嘴角有一丝血迹，发髻散了一半，银簪掉在地上，但那双眼依然清冷如霜。王霸端着酒杯凑到她面前，淫笑着说让她从了他，他爹虽然倒了，但烂船还有三斤钉，跟着他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李师师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直视着他。
周婉清坐在一旁的绣墩上，手里捧着一只暖炉，脸上的表情竟然带着几分快意。她站起身走到李师师面前，用脚尖踢了踢李师师掉在地上的银簪，语气酸得能拧出醋来：“你就是那个帮何承天传消息的妓女？听说你在樊楼诗会上当众驳了周邦晏的面子？哼，一个青楼女子，也敢攀附权贵？还攀附到何承天身上了——他有什么好的？不过是个家破人亡的叫花子罢了。”
“何公子再不好，也是周婉清曾经订婚的未婚夫。”李师师抬起眼，声音虚弱却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你退了他的婚，嫁给了王公子，现在又回来替王公子强抢别的女人——周小姐，你觉得你自己光彩吗？”
周婉清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举起手就要往李师师脸上扇过去。巴掌还没落下，花厅的门就碎了。鲁智深一禅杖把整扇门劈成了两半，大步冲了进来，身后跟着牛黑塔和石勇。牛黑塔手里那根碗口粗的木棍往地上一顿，青石板裂了三条缝。石勇拔出单刀，往门口一站，像一扇铁门，把退路堵得严严实实。
王霸手里的酒杯啪嗒掉在地上，摔得粉碎。他指着鲁智深，声音发着抖，喊他们不要过来，说他是王黼的儿子。鲁智深没等他说完，一把揪住他的领子，用一只手就把他整个人提了起来。王霸的两条腿在半空中乱蹬，脸憋成了猪肝色。
“王黼？就那个被赐死的狗官儿子？洒家告诉你——你爹的案子，就是何兄弟在垂拱殿上告下来的！你一个流放犯，还敢跑回汴梁来作恶？洒家今天就替天行道！”鲁智深抡起蒲扇大的巴掌，一掌扇在王霸脸上，打得王霸原地转了两圈，扑通一声栽倒在地上。不等他爬起来，鲁智深又是一脚把他踢翻了个跟头，像踢一个破麻袋一样，把他踢到了墙角。
打斗声引来了府里其他角落的打手。王霸带来的十几个人从两侧厢房里冲了出来，不少人手里都拿着家伙。石勇守在花厅门口，单刀舞得虎虎生风，连着劈倒了好几个。牛黑塔守在花厅里面，那根木棍每扫出去就倒下一片。鲁智深把王霸踩在脚下，禅杖横在身前，对剩下的几个打手吼道：“来啊！洒家今天还没打过瘾呢！”剩下的打手面面相觑，最后一起扔了家伙跪在地上，连声喊好汉饶命。
周婉清吓瘫了，缩在角落里浑身发抖。她大概从来没见过这种场面——她以前欺负何承天的时候，何承天是个家破人亡、无依无靠的少年，只能忍气吞声。但现在站在她面前的，是一群豁出命去也要保护同伴的兄弟。她看着牛黑塔和王大壮，脸上忽然露出一丝难以置信的表情。她大概认出了牛黑塔——当年在永州城外的破庙里，那个憨厚的五师兄曾跟在何承天身边。如今这个憨厚的汉子已经是一支蹴鞠冠军队的主力，他的拳头攥紧的时候骨头咔咔作响，浑身上下散发出的气势让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牛黑塔给李师师松了绑，把自己身上的棉袄脱下来披在她肩上。李师师站直了身子，拢了拢散乱的发髻，捡起地上那支银簪重新插好。然后她走到周婉清面前，站定。周婉清往后缩了一下，以为李师师要报复她，但李师师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什么也没说。那沉默比任何辱骂都更让周婉清无地自容——在李师师面前，她这个曾经的侍郎千金，显得比青楼女子更加卑微。
开封府的差役很快赶到了。领头的捕快姓秦，是个圆脸胖子，一看花厅里横七竖八躺在地上的打手和角落里缩成一团的王霸，脸都白了。鲁智深把王霸从地上揪起来，往秦捕快面前一扔，说此人强抢民女，按大宋律该当何罪。秦捕快低头一看那被打得鼻青脸肿的人居然是王黼的儿子，脸色更难看了，哆嗦着说王霸是流放犯，私自回京本身就是死罪，现在再加上强抢民女、私闯民宅、聚众行凶，数罪并罚，至少也是个流放三千里。
周婉清被两个差役架着往外走的时候，忽然回过头来看着我，嘴唇翕动了好几下，似乎想说什么。她大概想问我何承天现在过得怎么样，或者想说她后悔当初退婚。但最后她什么也没说。王霸被拖着经过我身边时，挣扎着抬起头来，满脸血污，嘴里含混不清地骂着什么，听不真切。鲁智深在他身后吼了一声，他立刻把嘴闭得比蚌壳还紧。
我让石勇护送李师师回樊楼，又让牛黑塔把周婉清和王霸移交开封府的事处理妥当，自己则走到花厅门口，看着院子里纷乱的脚印。鲁智深走到我身边，忽然拍了拍我的肩膀，那巴掌重得差点把我拍趴下。他说何兄弟，洒家刚才差点一禅杖砸了那狗东西的脑袋，后来想起你说要留活口，就改成用巴掌扇了。你说得对，扇巴掌也挺解气的。
李师师在回樊楼的路上跟我并肩走着。她身上的棉袄是牛黑塔的，袖子长了一大截，但她毫不在意。经过大相国寺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脚步，看着寺门口那两棵被雪压弯了枝丫的古柏，轻轻说了一句话。
“何公子，其实我今天并不害怕。王霸带人冲进来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会来。不是因为你是御史，也不是因为你武功高强。而是因为——你是那种不会丢下朋友的人。”
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笑，说明天我让人在樊楼周围安排一些花子帮的暗哨。以后你在汴梁城里，不会再有人敢动你一根头发。李师师转过身来看着我，嘴角浮起一个淡淡的微笑，那笑容不是感激，而是一种更深沉的东西——像是确认了什么她之前只是猜测的事。
回到广济寺，朱五爷拄着竹杖站在老槐树下等我。我把事情的经过跟他说了一遍，他听完之后沉默了好一会儿，竹杖在地上一下一下地点着，发出沉闷的笃笃声。然后他缓缓点了点头，说这件事开封府会按律处置，王霸私自回京本身就是死罪，没人能替他翻案。不过，王霸背后会不会还有别人指使，需要查清楚。
“师父是说——”
“周婉清，只是吃醋，还是另有所图？这些都要查清楚。”朱五爷顿了顿，竹杖往地上一顿，“不过眼下还有一件更要紧的事。你可知道，完颜宗翰已经开始动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