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颜宗翰动手的时间,比楚云飞预判的提前了整整十天。
后来我们才知道,不是楚云飞判断失误——是王霸被擒的消息传到河北,完颜宗翰意识到汴梁城里的暗桩已经全盘暴露,再不出手就永远没有机会了。他在黄河北岸的帅帐里砸了一只酒碗,当即下令渡河。
澶州段烽火台第一个发现敌情。那座烽火台是柔福帝姬图纸上标注的最大缺口处新建的三座之一,台基还没干透,守军轮值制度也才刚排好不到半个月。守台的老卒后来跟杨志说,那天凌晨他正裹着破棉袄在台顶打盹,忽然听到对岸传来闷雷般的声音——不是雷,是马蹄声。几千匹战马同时在冻硬的河滩上奔驰,马蹄铁砸在冰碴子上,那种声音听过一次就一辈子忘不了。他一个激灵翻身起来,看见北岸密密麻麻的火把像一条火龙蜿蜒而来,龙头已经到了河心,龙尾还在北岸的黑暗里望不到头。他双手发抖,但还是按照新制的传讯规程点燃了烽火,然后让副手继续添柴,自己骑上那匹瘦马往澶州城狂奔报信。
烽火台一座接一座地亮了起来。从澶州到濮州,再到郓州,整条黄河防线的夜空被烽火照得通红。柔福帝姬那份条陈里写的传讯编码在实战中第一次派上了用场——不同颜色的烽火代表不同的敌情等级,红色代表大规模渡河,三堆红火代表敌军超过五千。澶州段点的就是三堆红火。
军报传到汴梁的时候天刚蒙蒙亮。楚云飞连夜从兵部值房赶到了广济寺,把还在睡觉的我从被窝里拽了起来。他把军报往我面前一摊,语速比平时快了将近一倍——这对一向说话不紧不慢的楚云飞来说,本身就是最大的警报。澶州段金军趁夜渡河,兵力至少八千,全是轻骑。完颜宗翰亲自带队,已经在南岸建立滩头阵地,澶州守军告急。
“八千轻骑?他哪来这么多兵?”
“之前集结的轻骑只是佯动,主力一直藏在邯郸以北。完颜宗翰从始至终就没打算用轻骑突袭——他等的就是今天。八千轻骑只是第一波,后续还有重装步兵和攻城器械。如果澶州失守,金军就可以沿黄河东下,直逼大名府。大名府一旦失守,汴梁以北再无险可守。”楚云飞在供桌上摊开边防地图,用炭笔画了一条粗重的箭头,从黄河直指汴梁。炭笔在他手里被攥得极紧,画到汴梁的时候笔尖啪地断了。他扔下炭笔,看着我说,内阁必须立刻召开紧急会议。
内阁紧急会议在半个时辰后召开。李纲病后初愈,脸色还有些苍白,但坐在首辅位上的时候腰杆笔直。他把楚云飞的军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来,直接跳过了所有的讨论环节。
“不用议了。澶州必须守住。楚云飞,新军能出动多少人?”
“骑军两营,步军三营,火器一营,加上斥候队,共计五千人。这是新军整编以来第一次实战,杨志的骑军营是先锋,岳飞的少年营已经列入主力序列,随中军出征。”
“五千对八千,够了。”李纲站起身来,双手撑着桌沿,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位内阁大臣,“本官以首辅名义提议——即刻令楚云飞为澶州行营都部署,杨志为先锋,岳飞为左翼,率新军五千驰援澶州。粮草由户部加急调拨,兵部负责沿途驿站接应。曾大人,粮草的事交给你。柳大人,工部负责加固澶州城防。何承天,你留在汴梁继续主持内阁日常事务,河北的军报由你直接转呈官家。诸位有没有异议?”
没有人有异议。
新军出发的时候,天上下起了第二场大雪。雪花比上次更密,落在将士们的铁甲上,凝成一层薄薄的冰壳。杨志的骑兵营率先开拔,马蹄踏在积雪的官道上,扬起一片白茫茫的雪雾。杨志披着一身玄铁甲,提着一杆丈二长枪,骑在最前面。他的脸被北风吹得发红,但眼睛里闪着一种只有在战前才会出现的亮光。我骑了一匹快马赶到城门口送他,他拉住缰绳回头看了我一眼,笑着说:“何兄弟,上次在望江楼你说要替杨家将翻案。今天不用翻了——我自己去战场上翻。杨家枪法,不该只在演武场上耍。”
岳飞的少年营紧随其后。十六岁的少年们穿着统一的灰布军服,肩上扛着长枪,步伐整齐。有几个还没长胡子,跟大人们站在一起只到肩膀高,但他们脸上的表情已经不是出发前的紧张和兴奋了——而是上过战场之后才会有的沉稳和专注。岳飞走在队伍最前面,腰间佩着那把刻着“岳”字的短剑,手里握着一杆比别人的粗了一圈的铁枪。他走过我身边的时候,朝我抱拳行礼,那动作干脆利落,铁枪在他手里纹丝不动。
“何大哥,我走了。”
“小心。”
“嗯。”他点头的样子,跟大半年前在广济寺院子里腼腆拱手的少年判若两人。
新军赶到澶州城下时,澶州守军已经跟金军激战了整整一天一夜。守将姓刘名锜,是杨志在禁军时的旧相识。刘锜带着不到两千人的守军,硬是靠城墙和拒马顶住了金军八千轻骑的三波冲锋,城墙上的箭垛被撞锤砸塌了好几处,南门城楼的瓦片被火箭烧了一半,但城门始终没破。城下堆积的金军尸体被冻成了硬邦邦的冰雕,横七竖八地散落在雪地上。
杨志的骑兵从东侧杀出。他采取了岳飞之前在校场上演练过的步骑协同战术——步兵从正面牵制金军骑兵,骑兵从侧翼包抄截断退路。新军步卒在城下列阵,盾兵在前,枪兵在后,弓弩手压阵。金军的轻骑冲锋撞上了密集的盾牌防线,速度骤减。岳飞率领少年营从左侧突入敌阵,直插金军指挥中枢。完颜宗翰的帅旗在阵中高扬,周围围着数百亲兵,全是身披重甲的精锐。少年营在突进过程中跟这支亲兵撞了个正着。
那是新军少年营第一次在实战中跟金军精锐正面对抗。岳飞后来在军报里写道:“敌重甲如铁壁,士卒以长枪刺马腿,盾兵以盾挡刀,弓弩手近射面门。鏖战半日,破其阵。”但实际的战斗比这四个字惨烈得多。少年营阵亡十七人,伤三十余人,岳飞亲手斩杀了一名试图偷袭杨志侧翼的金军千夫长,短剑劈在对方的铁盔上,剑刃崩了一个缺口,但那一剑力道奇重,连头盔带头颅一起劈开了。
杨志在正面战场上跟完颜宗翰交上了手。金军的帅旗在混战中歪了,完颜宗翰本人被杨志的骑兵追着跑了三里地,最后是亲兵拼死断后才让他逃回了黄河北岸。杨志追到黄河边,勒住马,看着完颜宗翰的船在风雪中渐行渐远。他没有渡河追击——楚云飞的命令很明确:守河不渡河,把金军赶回去就行。
楚云飞站在澶州城头,从头到尾没有拔刀。他面前摊着地图和军报,身旁围着传令兵,每一条军令都简洁到极致,没有一个多余的字——“杨志,左翼包抄。”“岳飞,打他的帅旗。”“刘锜,南门反击。”传令兵一拨一拨地从城头跑下去,马蹄声和喊杀声交织在一起。战后沈书言在军报汇总里统计,楚云飞在澶州之战共下达军令四十七条,每一条都被严格执行。新军的表现让他满意——不是大胜的狂喜,而是一种冷静的评估:新军能打硬仗了。
战斗从凌晨持续到第二天黄昏。金军伤亡过半,余部溃退,仓皇逃回黄河北岸。完颜宗翰在渡河时被流矢射中左肩,但他硬撑着没有倒下,站在船尾望着南岸的烽火台,沉默了很久。后来金国被俘的斥候招供说,宗翰将军回到北岸之后,看着对岸那些每隔十里就亮起一簇的烽火,对身边的副将说了一句话——“大宋的烽火台,跟以前不一样了。”他指的不仅仅是新建的烽火台,更是那些在风雪中坚持轮值的守军,以及他们身后那支能在野战中跟金军正面对抗的新军。
新军回京那天,汴梁城万人空巷。百姓挤在御街两旁,往凯旋的将士们身上抛花瓣、扔红枣、塞煮鸡蛋。赵桓和赵楷都出现在迎接队伍里——赵桓站在李纲身边,穿着一身素色长袍,面容沉静;赵楷站在另一边,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但谁都能看出那份笑容有些勉强,因为百姓们高喊的名字不是“郓王”,而是“杨将军”、“岳小将军”。岳飞骑着马走过御街的时候,路边有个老妪颤颤巍巍地挤出人群,把手里攥着的一颗鸡蛋塞进他手里。岳飞愣了一下,然后翻身下马,朝那老妪深深鞠了一躬。
那颗鸡蛋他没吃,回营之后放在少年营阵亡士兵的灵位前。
阵亡将士的灵堂设在城北校场,十七口棺木整齐排列,每一口棺木上都放着一顶铁盔,铁盔上还留着刀砍的痕迹。少年营的士兵们列队站在棺木前,有人在哭,有人咬着嘴唇硬忍着。岳飞站在最前面,手里握着那把崩了缺口的短剑,对着十七位阵亡的同袍一字一顿地说话。他的声音不大,但校场上每一个人都听得很清楚。
“我岳飞在此立誓——你们的血不会白流。金人的铁蹄,早晚会被我们赶回草原。你们的家人,朝廷养一辈子。你们的儿女,新军替你们养大。你们的坟前,我岳飞每年都会来磕头。”
他说完,单膝跪地,将短剑插在面前的雪地上,剑刃没入雪中半尺。身后少年营全体单膝跪地,雪花落在他们的肩上。杨志站在旁边,攥着长枪的手指节发白。楚云飞没有上前,他站在校场边上远远地看着,一贯冷硬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极淡的动容,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那天晚上,广济寺里没有人说话。老槐树的枯枝上挂满了雪,被风吹过的时候簌簌往下掉,像是有人在无声地撒着纸钱。鲁智深坐在门槛上,禅杖横在膝上,怔怔地望着院子里那口老井。牛黑塔把一块生铁在门槛上磨了一整夜,刀刃在月光下闪着幽幽的冷光。王大壮在角落里检查自己的装备,每一样都擦了又擦,仿佛下一刻就要上战场。赵大柱把那双已经缝了不知多少次的破手套从柜子里翻出来,戴在手上试了又试,确认指缝的裂缝已经补好。
朱五爷拄着竹杖走到我身边,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说了一句让人意外的话。
“你那个辛弃疾,写过一句——‘醉里挑灯看剑’。今天阵亡的十七个少年,大概也在梦里挑灯看过自己的枪吧。”
“师父,他们还不到十七岁。”
“十七也好,七十也好,死在战场上的人,都是别人家的孩子。”朱五爷转过身去,竹杖在地上一下一下地点着,往禅房走去,“你明天上朝,替新军讨一笔抚恤银。不要按旧例,按阵亡将士家属的实际需要。少一文钱,老夫亲自拄着这根竹杖去户部找曾朴。”
第二天早朝,官家下旨追封阵亡将士,厚恤其家,新军少年营阵亡的十七人,全部追赠校尉衔,家属免赋税十年。岳飞因率先攻破敌阵、阵斩金军千夫长,升任新军步军都虞候。他接旨的时候跪在御道中央,背挺得笔直,那把崩了缺口的短剑还挂在他腰间。
散朝之后,李纲把我单独叫到了内阁值房。他把一份刚收到的河北军报递给我,军报上写着金国虽然败退,但完颜宗翰并未被解除兵权,金主吴乞买对澶州之败暴跳如雷,正在征调更多兵力准备更大规模的南侵。李纲靠在椅背上,捏了捏眉心,面容疲惫,但语气依然沉稳。
“澶州之战打退了金军的第一波进攻,但完颜宗翰不会善罢甘休。楚云飞估算金国下一次进攻的兵力不会少于两万,时间大概在明年开春。新军虽然能打,但只有五千人,远远不够。必须扩编,至少要扩到两万人。”
“两万人的装备和粮饷——”
“是个大数目。内阁要提前谋划。不管扩编需要多少银子,都要提前从户部预算里拨出来。另外,宗泽在地方肃清贪官的事要加快,只有把地方上那些贪官污吏清理干净,才能保证扩编的粮饷真正落到将士们手里。”他顿了顿,目光在我身上停了许久,“北伐不只是军事问题,更是国力的较量。只有朝政清明,后方稳固,前线的将士才能安心打仗。恶草不除,新苗难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