澶州之战后的半个月,汴梁城渐渐恢复了往日的节奏。新军阵亡将士的灵堂撤了,十七口棺木被家属领回原籍安葬,岳飞在每一口棺木入土前都亲自扶柩,回来之后一个人在城北校场的雪地里站了很久,直到杨志把他拽回营房,灌了一碗热姜汤才缓过来。楚云飞像往常一样面无表情地处理兵部军务,但他把岳飞写的《步军抗骑要诀》放在案头最顺手的位置,批阅军报的间隙就会翻开看几页,偶尔用朱笔在上面圈圈点点。
惠民贷粮司的全国推广也在有条不紊地推进。宗泽带着一队巡察使马不停蹄地在各地巡查,每到一个州县就翻账册、查粮仓、走访农户,遇到阳奉阴违的地方官当场革职查办。陈康伯坐镇汴梁,每天处理各地报来的数据和文书,忙得连吃饭都是在值房里就着算盘吞几口冷馒头。
但宫里的气氛却跟外朝的忙碌不太一样。
柔福帝姬有四五天没来广济寺了。起初我没太在意,毕竟她最近一直在为新军军服的事奔忙,偶尔几天不来也算正常。但到了第六天,朱五爷忽然问了一句“那个拿团扇的丫头最近怎么不来了”,我才觉得有些不对劲。柔福帝姬每次出门都会跟朱五爷打个招呼——她虽然贵为帝姬,但对朱五爷始终执晚辈礼,嘴甜得能把老叫花子的皱纹都笑平了。连着好几天不来,既没有口信也没有纸条,实在反常。
这天傍晚,她的贴身侍女绿珠忽然跑来了广济寺。绿珠平时跟在柔福身后总是一副笑嘻嘻的模样,今天却眼眶通红,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一进门就抓住我的袖子哭了起来:“何大人!您快去看看殿下吧——殿下被禁足了!娘娘说她天天往宫外跑,不成体统,把她关在寝宫里不让出门。殿下这几天吃不进饭,瘦了一大圈——何大人您快想想办法!”
“禁足?”我放下手里的笔,“为什么突然禁足?”
“还不是因为新军军服的事!”绿珠抹了一把眼泪,愤愤不平地说,“殿下把军服改良的条陈递到了宫里,娘娘看了大发雷霆,说帝姬之尊不该管这些粗鄙之事,还说——还说殿下天天往广济寺跑,有失皇家体统。殿下顶了几句嘴,娘娘更气了,就把她关了起来。殿下知道娘娘不会让她出门,就偷偷写了封信让奴婢带出来——殿下说,娘娘真正气的不是她管军服,是怕她跟宫外的人走得太近,坏了后宫的名声,以后不好议亲。”
我从绿珠手里接过一封叠得整整齐齐的信。柔福帝姬的字依然工整,但笔迹有些发颤,显然是在情绪低落时写的。信里她没有一句抱怨,只是说最近宫里有些事情让她很难受,等过了这阵风波再来广济寺看大家。末尾还特意嘱咐——“何御史,新军军服的染料配方我已经试好了,用板蓝根加明矾,成本比市面上的靛蓝低两成,色牢度也够。配方压在寝宫书案左首第二本书的夹层里,你让楚大人派个可靠的人来取,别耽误工期。”
我看完信,一时间不知道该心疼还是该佩服。被禁足了好几天,关在寝宫里连门都出不了,她最惦记的居然是那块染布样品的配方——怕耽误新军的工期。她把配方藏在书夹层里,让楚云飞派人去取,还特意标明了“左首第二本书”,细节具体到让人不敢马虎。
“绿珠,殿下还说了什么?”
“殿下还说——她最难受的不是被娘娘骂,是娘娘骂她‘不该跟那个青楼女子走得太近’。”绿珠压低了声音,“殿下说,她并不觉得李姑娘是什么青楼女子,李姑娘帮过何大人,那就是好人。但娘娘不让她跟李姑娘来往,殿下心里委屈得很。娘娘还说——还说李师师那首《破阵子》的曲子传到了宫里,有嫔妃在背后嚼舌根,说帝姬不知羞,跟青楼歌妓唱同一支曲子。殿下听了这话,把琴锁了,这几天再没弹过。”
我沉默了一会儿,把信收进怀里,让绿珠稍等,转身进了朱五爷的禅房。
朱五爷坐在蒲团上,竹杖横在膝上,听我把事情说了一遍,沉默了很久。油灯的灯芯爆了一下,火苗晃了晃,又稳住了。他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然后用竹杖在地上轻轻点了三下。
“老夫在江湖上活了大半辈子,见过不少宫闱里的龃龉。柔福生母王贤妃在宫中地位尴尬,不是皇后,又不是有子嗣的嫔妃,只有一个女儿。这种嫔妃最担心的就是女儿行差踏错,影响前程。她不理解女儿在宫外做什么,也不理解她为什么天天往叫花子窝跑。在她的世界里,帝姬就该乖乖待在宫里学绣花、等嫁人。柔福偏不是那样的性子——这丫头要是生在民间,比十个进士都有出息。可她偏偏生在帝王家。”
“师父,我想去见见官家。”我说。
朱五爷抬起眼,看着我,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你打算怎么跟官家说?”
“如实说。柔福帝姬在新军军服改良、烽火台整修这两件事上的贡献,是实打实的。如果因为后宫的偏见就抹杀了这些贡献,不仅是委屈了她,也是对新军的损失。况且——官家上次微服私访蔡州之后,不是一直说要体察民情吗?他女儿替他体察民情了,他这个当爹的,总不能不知道。”
朱五爷没有反对,只是用竹杖在我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说了句“说话的时候别忘了分寸”。我站起身来,整了整官服,出了禅房。绿珠还在院子里等着,我把她叫过来,问她殿下禁足期间官家去看过她没有。绿珠摇了摇头,说陛下最近也很少来后宫,听说最近身子又不爽利,太医隔三差五就往御书房跑,眩晕的老毛病犯了,还添了胸闷的症候,批折子批到深夜就心口发闷。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赵佶的身体状况果然如历史上记载的那样——他晚年多病,内忧外患交加之下,身心俱疲。不过那是后话了。眼下最要紧的,是让他知道柔福帝姬做了什么事。
第二天傍晚,我让绿珠回宫给柔福帝姬带了个口信,只说了一句话——“殿下暂且忍耐,臣自有办法。”绿珠擦干眼泪,用力点了点头,提着裙子跑回了宫。当天晚上,我去了一趟李纲府上,把柔福帝姬的事跟他说了。李纲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王贤妃的顾虑在后宫不算稀奇,但柔福帝姬做的事确实于国有功,如果因为后宫成见就被禁足,实在可惜。他说他明天早朝之后单独求见官家,以首辅身份把柔福帝姬在烽火台整修和军服改良两件事的贡献如实禀报。
第二天午时,我刚从御史台值房出来,宫里忽然来了个小黄门,说官家午后在御书房,宣我入宫。我跟着那小黄门穿过垂拱殿侧廊,进了御书房。赵佶正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柔福帝姬那份烽火台整修条陈和军服改良方案,还有一块染着灰布的小样品。李纲站在旁边,面色如常。柔福帝姬也站在一旁,穿着一身素净的藕荷色罗裙,眼睛微微红肿,但脊梁挺得笔直。她的手指在袖子里悄悄绞着衣角,但脸上努力维持着镇定。
“何承天,朕听说柔福这些时日做了不少事——烽火台的事,军服的事,还有你之前跟朕提过的贷粮监察手册。”赵佶把那块灰布样品捏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这些事,都是她自己在广济寺琢磨出来的?”
“回陛下,确实如此。烽火台空缺的旧档是帝姬殿下在陛下御书房里翻了一整夜找到的,军服染料的配方也是她亲手试验的,贷粮监察手册是她跟惠民贷粮司的陈大人一起逐条核对过的。殿下虽然身在宫闱,但她为边防和济民做的贡献,比许多朝臣都实在。臣以为——”
“你以为朕该夸她?”
“臣以为,陛下该给她一个名正言顺做事的身份。”我抬起头,看着赵佶的眼睛,“帝姬殿下有才干,有热忱,却因为后宫成见被禁足在寝宫里,连门都出不了。这不是殿下的损失,是大宋的损失。如果陛下能让殿下以某种正式的身份参与实务,后宫的闲言碎语自然不攻自破。”
赵佶沉默了一会儿,拿起那块灰布样品又看了一遍,然后转过头看着柔福帝姬。柔福帝姬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但她硬是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那倔强又委屈的表情,跟她在广济寺门口笑着说“编外巡查员也是巡查员”时判若两人。
“父皇,儿臣不是不懂规矩。儿臣只是觉得——那些吃不饱饭的农户,那些在黄河边守夜的将士,他们不会因为儿臣是帝姬就多等一天。儿臣做这些事,不是为了什么功劳,只是想让父皇知道——儿臣不想做一只笼子里的金丝雀。”
赵佶看着她,沉默了很久。御书房里静得能听到烛花爆裂的声音。然后他缓缓站了起来,走到柔福帝姬面前,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顶。那动作很轻,像是拍一只易碎的瓷器,但落在柔福帝姬头上的那一刻,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你这性子,跟你母妃年轻时一模一样。”赵佶收回手,转过身去,背对着她,声音有些沙哑,“朕准了。以后你以‘惠民贷粮司编外巡查使’的身份,光明正大地去广济寺、去贷粮司、去你想去的任何地方。谁再在后宫嚼舌根,朕亲自处置。还有——李师师那首《破阵子》,朕听过。曲子谱得不错。你以后想听什么曲子,不用避着谁。”
柔福帝姬愣在原地,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嘴角却慢慢翘了起来。她朝赵佶的背影深深福了一福,声音带着哭腔却又带着笑意:“儿臣谢父皇!儿臣明天就去贷粮司报到!”
赵佶摆了摆手,重新坐回书案后面。他看向我,目光里带着几分疲惫,但也有几分难以言说的欣慰。他说何承天,朕以前以为忠臣就是在大殿上慷慨陈词的,现在才知道忠臣也可以是默默地替别人说一句公道话的。他说完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有些微妙:“不过你这广济寺——朕倒是越来越好奇了。一个叫花子窝,先是出了冠军蹴鞠队,又出了你这么一个御史,如今连朕的女儿都快变成广济寺的常驻人口了。朕今晚若是有空,倒想去看看。”
李纲在旁边微微躬身,说陛下若想微服出宫,臣可以安排。官家摆了摆手,说不必兴师动众,他自有主张。
我出了御书房,走到宫门口的时候,柔福帝姬从后面追了上来。她提着裙子跑得飞快,一点都不像刚被禁足了五六天的人,跑到我跟前的时候差点撞上来。她的眼睛还是红的,但脸上的笑容比任何时候都灿烂,那种被关了好几天终于获释之后的心情简直要从笑容里溢出来。
“何御史!我明天就去贷粮司报到!你让陈大人把最近的账册都准备好,我五六天没看了,肯定积压了一大堆!”她用力晃了晃手里的团扇,语气里带着一股要把整个贷粮司都翻一遍的干劲。
“殿下,您先回去好好吃顿饭、睡一觉,账册跑不了。”
“不行!我都憋了五六天了!”柔福帝姬说完转身就跑,跑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对了何御史——你替我谢谢李姑娘。她那首《破阵子》,等我解了琴锁,我也学着弹。”说完提着裙子跑远了,笑声在长廊里久久不散。
我站在宫门口,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嘴角忍不住浮起一丝笑意。转念又想起官家刚才那句“今晚若是有空”——他白天忙于政务,晚上大概是来不了的。况且他最近身子不好,太医说了不宜劳累,李纲也劝他多休养。我并没有太当真。毕竟他是皇帝,随口一句话,未必真会屈尊降贵跑到一座破庙来。
当天晚上,广济寺跟往常一样。李承德做了葱油拌面,鲁智深吃了四大碗,撑得瘫在椅子上直哼哼;王大壮跟赵大柱比试谁吃得多,最后王大壮以五碗半的微弱优势险胜,赵大柱不服气说明天接着比;牛黑塔跟新来的猎户张显在院子里比箭,牛黑塔连中三箭靶心,张显却箭箭射在同一个箭孔里——他那一手是猎户在山里练出来的真功夫,牛黑塔输得心服口服,憨笑着说了句“张兄弟,你比俺强”。楚云飞难得没有加班,坐在老槐树下擦刀,偶尔抬起头看一眼院子里闹腾的众人,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吃完饭,大家陆续散了。鲁智深打着震天响的呼噜回了房,牛黑塔扛着箭靶去后院收拾,李蝶儿在厨房里刷碗,独眼老叔歪在门槛上打盹。我坐在大雄宝殿的门槛上,借着殿里透出来的油灯光亮翻看白天送来的案卷——一份是陈康伯整理的贷粮司推广进度报告,一份是宗泽从京东西路发来的巡察简报,还有一份是楚云飞草拟的河北边防军粮储备方案。
夜色渐深,老槐树的枯枝在寒风里轻轻摇晃,月光透过枝丫洒在青石板上,碎成一片斑驳的银白。整座广济寺只有大雄宝殿里那盏油灯还亮着,火苗在灯芯上微微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