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桓被立为太子之后，广济寺的门槛差点被踏破了。来的人五花八门——有道贺的、有攀交情的、有打听消息的，还有几个永州老乡又跑来说“其实我们跟何家沾亲带故”，被独眼老叔歪着嘴挡在门外，连门槛都没摸着。鲁智深烦得差点把禅杖横在门口，说再有人来骚扰就洒家一杖一个。倒是朱五爷稳如泰山，坐在老槐树下喝茶，说这些都是墙头草，风吹哪边往哪倒，不必理会。
就在这闹哄哄的当口，一个少年风尘仆仆地出现在广济寺门口。
他大概十五六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破棉袄，袖口磨出了棉絮，背上背着一只旧布包袱，包袱皮上沾满了尘土。他的脸被北方的风沙吹得粗糙泛红，嘴唇干裂了好几道口子，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有人在里面点了一盏灯，风吹不灭。他站在广济寺门口，仰头看了看那块破旧的匾额，然后抬手敲了敲门。
独眼老叔开了门，歪着头打量了他一眼，问找谁。少年从怀里掏出一封皱巴巴的信，信封上写着“何承天亲启”四个字，字迹端正有力，跟周侗送给我的那本《破锋八式》上的字一模一样。
我拆开信，周侗的亲笔只有寥寥数行——“承天小友，此子姓辛，名弃疾，字幼安，山东历城人。祖父辛赞，曾任金国县令，然心怀故国，教此子诗词兵法皆以恢复中原为念。此子年方十五，已能提笔作剑论，填词如破阵。老夫在济南偶遇，观其志气，不忍其埋没于金人治下，特修书一封，荐至广济寺。望小友善待之。周侗顿首。”
辛弃疾。我的手微微发抖，抬头仔细看着眼前这个风尘仆仆的少年。他个子不算高，肩膀却比同龄人宽出不少，手指粗短有力，指节上有几道浅浅的刀疤——不是打架留下的，是练刀时被自己的刀背磕的。他的眉毛很浓，眉尾微微上挑，带着一股少年人特有的倔强。
但那双眼睛最让人难忘。那不是一双十五岁少年该有的眼睛——太沉，太亮，像是已经在战场上见过生死。
“在下辛弃疾，久仰何公子大名。”少年拱手行礼，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山东口音，“周师父说，汴梁有一位何公子，以蹴鞠起家，翻案雪冤，如今在朝中推行青苗法、整编新军。他说——‘你若想报国，就去找他。’晚辈走了半个月，从济南到汴梁，今天终于找到了。”
“你一个人走了半个月？”我有些难以置信。从济南到汴梁，直线距离将近千里，中间还要穿过金国控制区和几道关卡。一个十五岁的少年，背着一只布包袱，靠两条腿走了半个月。
“路上搭了一段运粮的船，剩下的路走过来的。”辛弃疾说得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过黄河的时候被金兵拦了一次，我说我是去汴梁投亲的，他们看我穿得破，没什么油水，就放我走了。包袱里那点干粮吃完了，饿了就在路边摘些野菜——去年大水之后，野菜也少了，但还能找着几株。”
牛黑塔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院子里走了出来，站在我身后，默默地听完了这番话。他走到辛弃疾面前，低头看着这个比自己矮了将近两个头的山东少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自己身上的棉袄脱下来，披在了辛弃疾肩上。
“穿上。冻坏了就没法报国了。”牛黑塔的声音还是那么瓮声瓮气，但语气里带着一种他从不在生人面前流露的温和。
辛弃疾愣了一下，抬头看着这个铁塔似的汉子，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谢谢，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只是用力点了点头，把棉袄裹紧了。
王小六从厨房方向跑了过来，手里还端着一碗没吃完的葱油拌面，嘴角还沾着油星。他围着辛弃疾转了两圈，上下打量了好几遍，那模样活像一只在打量新来同类的猴子。“大哥，这谁啊？看着还没俺大，怎么也跟俺当初一样——走投无路了？”
“不。”我把信收进怀里，“他是专程来找我们的。”
我带辛弃疾进了寺，李蝶儿很快端来了一碗热粥和几个白面馒头。辛弃疾没有马上动手，而是先看了看我，等我点了点头，才拿起馒头慢慢吃了起来。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嚼，像是在品味某种久违了的味道。吃到第三个馒头的时候，他的眼眶忽然红了。
“晚辈在济南的时候，祖父常说——金人铁蹄下的日子，不叫日子。他说大宋迟早会北伐，让我好好练武、读书，将来有用得着的地方。晚辈等了好几年，等不及了。听说岳将军在汴梁练兵，就想着——哪怕当个马前卒也行。”他放下馒头，从怀里掏出一本破旧的本子，翻开递到我面前，“这是晚辈在路上写的几首词——不是周师父那种武功心法，只是些有感而发的东西。何公子若是不嫌弃，请过目。”
我接过本子，翻开第一页，看到的是几行用炭条写的字，字迹潦草却有力，像是在篝火边借着火光匆匆写下的——“落日塞尘起，胡骑猎清秋。汉家组练十万，列舰耸层楼。”虽然这首词还没写完，最后几句还只打了几个圈，但那股气象已经压不住了——一个十五岁的少年，在金人铁蹄下长大的少年，用尚未成熟的笔力写下这样的句子，跟他后来那些“醉里挑灯看剑”“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的词句隐隐呼应，一脉相承。
“这是你写的？”我抬起头看着他。
“让何公子见笑了。晚辈本来想写完，但路上饿得头晕，脑子里剩下的几句怎么也凑不上，就先空着了。”
我把本子合上，郑重地放回他手里。“辛公子，你知道你现在在什么地方吗？”
“广济寺。”
“对，广济寺。这座庙里住过的人——朱五爷是丐帮长老，楚云飞是兵部郎中，鲁智深倒拔过垂杨柳，牛黑塔在球场上撞翻过京畿路队所有后卫，王大壮从一个码头扛包的变成了蹴鞠冠军，王小六从街头偷鸡的孤儿变成了反越位之王。这里每一个人都是从泥里爬出来的。你也是。你从金人的铁蹄下爬出来，走了半个月，就为了来这里报国。辛公子，广济寺从来不拒绝任何一个想报国的人。”
辛弃疾的眼眶又红了，但他咬着嘴唇忍住了。他站起身来，整了整身上那件牛黑塔的破棉袄，朝我深深鞠了一躬。
“何公子，晚辈想在广济寺住下。白天去新军投军，晚上回来读书写字。晚辈虽然年纪小，但不怕苦，不怕累，不怕死。晚辈只怕一件事——怕这一身力气用不出去。”
“你不用怕。”一个声音从院门口传来。岳飞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那里，手里提着那杆比别人的粗了一圈的铁枪。他大概是刚从校场回来，身上还穿着训练时的灰布军服，袖子卷到肘弯，露出小臂上结实的肌肉。枪尖上还沾着校场地面的黄土，肩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花——他在门口已经站了好一会儿了，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他走到辛弃疾面前，低头看着他。十六岁的岳飞和十五岁的辛弃疾，一个提枪，一个空手，两个人就那么对视了好一会儿。辛弃疾看着他，努力挺直胸膛，眼眶还有点红，但眼神却突然变得极亮，像是有人往那盏灯里又添了一勺油。
“你就是辛弃疾？周大侠在信里提到过你。”岳飞说，语气平静，不像是在对一个小自己一岁的少年说话，倒像是在跟一个平辈打招呼。
“你是——岳将军？”辛弃疾的声音微微发颤，那不是害怕，是激动，“晚辈在济南就听说过岳将军的名字——澶州之战，少年营率先攻破敌阵，阵斩金军千夫长。晚辈就是因为听说了岳将军的事迹，才下决心来汴梁投军的。”
岳飞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手里的铁枪递了过去。“拿着。试试。”
辛弃疾接过铁枪，那杆枪比他整个人还高出半截，他用双手握住枪杆，虎口卡在枪杆最粗的那一段上，手臂微微发抖——不是力气不够，是太激动了。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扎稳马步，用全身的力气刺出了一枪。枪尖破空，发出一声尖锐的啸声。那一枪的动作不算标准，但力道极猛，枪尖刺到尽头的时候，整根枪杆都在嗡嗡作响。
岳飞的眼睛亮了一下。他走过去，用手按住辛弃疾的肩膀，纠正了他收枪时重心偏移的毛病，然后退后一步，说：“你的臂力在同龄人中算上乘，但收枪时重心偏了，容易被对手抓住破绽。不过——第一枪能刺到这个力道，比我当初强。明天早上卯时，来城北校场报到。先从步军基本功练起，合格了再学骑战。”
辛弃疾的眼睛猛地瞪大了，大概是没想到自己刚到汴梁就被偶像亲手递枪、亲自纠正动作、亲口邀请参军。他把铁枪还给岳飞的时候，双手还在微微发抖。
当天晚上，我坐在大雄宝殿的门槛上翻看周侗的信，朱五爷拄着竹杖走到我身后。我把信递给他，他借着殿里透出来的油灯光亮看了一遍，然后沉默了一会儿，用竹杖在地上轻轻点了三下。
“辛弃疾。老夫在江湖上听人说起过这个名字——山东辛家，世代仕金，却心怀故国。他祖父辛赞在金国做官，暗中资助过不少南归的汉人。这孩子从小在金人的铁蹄下长大，能写出‘汉家组练十万’这样的句子，不是靠才华，是靠血性。好生栽培，将来成就不在岳飞之下。”
“师父也这么看好他？”
“不是看好，是确定。”朱五爷拄着竹杖往禅房走去，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句，“另外，明天早上鲁智深要是吵着要收他做徒弟，你拦着点。这孩子一看就是周侗留给岳飞的，鲁智深抢不过。”说完竹杖点着石板地，慢悠悠地走远了。
我哑然失笑，把信收进怀里，起身回了自己的房间。窗外老槐树的枯枝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月光透过枝丫洒在青石板上。辛弃疾睡在东厢房靠墙角的铺位上，裹着牛黑塔那件破棉袄，蜷着身子，呼吸平稳而均匀。走了大半个月的路，从济南到汴梁，他终于可以睡个踏实觉了。明天，他将踏上城北校场，开始他的军旅生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