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广济寺的晨钟刚敲过第一响，东厢房的门就吱呀一声开了。辛弃疾从里面走出来，身上已经换好了昨天石勇给他找来的灰布新军训练服——袖子略长了一截，他用麻绳在手腕处扎了两道，倒也不显拖沓。牛黑塔那件破棉袄被他整整齐齐叠好放在铺位上，上面压着一张字条，写着“谢五师兄赠袄”五个字，字迹工整有力。
院子里，鲁智深正在井边打水，看见辛弃疾出来，铜铃似的眼睛在他身上扫了一圈，咧嘴笑道：“小子，第一天去新军报到，怕不怕？”
“不怕。”辛弃疾的回答简短而干脆。他走到井边，接过鲁智深手里的水桶，一口气灌了半瓢冷水，然后用袖子抹了抹嘴，转身朝门口走去。
“等等。”牛黑塔从厨房方向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两个刚出笼的白面馒头，塞进辛弃疾手里，“吃饱了再去。新军训练比蹴鞠队还狠，空着肚子扛不住。”
辛弃疾接过馒头，看着牛黑塔那张憨厚到几乎傻气的脸，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谢谢，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只是用力点了点头，然后把馒头揣进怀里，大步走出了广济寺。
城北校场在晨曦中笼罩着一层薄薄的霜雾。新军整编后队伍比之前壮大了许多，五个步军营、三个骑军营、一个火器营和一个斥候营各自在划定的区域晨练，喊杀声、马蹄声、火铳的试射声交织在一起，震得校场边的枯树都在簌簌发抖。辛弃疾被分在步军新兵营第三队，队长是个三十来岁的退伍老卒，姓孙名胜，在澶州之战中左臂中过一箭，伤愈后左手不太灵便，但右手单刀依然使得虎虎生风。
岳飞在卯时准时出现在校场上。他穿了一身银灰色的轻甲，腰间佩着那把崩了缺口的短剑，身后跟着少年营的两个副尉。新兵们看到岳将军亲自来巡视，一个个站得笔直，大气都不敢出。岳飞的目光在新兵队列中扫了一圈，最后停在了辛弃疾身上。
“你，出列。”
辛弃疾往前迈了一步，挺直了腰杆。
“跑十圈。”岳飞说。
新兵队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校场一圈是三百步，十圈就是三千步。新兵们刚跑完晨跑热身，还没缓过劲来，这时候加跑十圈，等于是直接把人往死里练。辛弃疾没有问为什么，转身就开始跑。一圈、两圈、三圈，他跑得不算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跑到第五圈的时候，他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汗水把训练服的领口浸透了，但他没有减速，双臂仍然保持着标准的摆臂幅度。跑到第八圈的时候，新兵队里已经有人在窃窃私语，说这小子行不行啊。孙胜回头瞪了一眼，那些人立刻闭了嘴。
跑到第十圈，辛弃疾回到岳飞面前，站定。他的脸涨得通红，胸口剧烈起伏着，呼吸粗重得像拉风箱，但他的背依然挺得很直，膝盖也没有打弯。
“知道我为什么让你跑十圈吗？”岳飞问。
“知道。因为我从山东走到汴梁，腿上还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跑步的姿势不稳。岳将军让我多跑十圈，是把腿上的疲惫跑掉，让肌肉重新适应节奏。”辛弃疾的声音虽然喘得厉害，但吐字清晰，没有一丝含糊。
岳飞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在楚云飞脸上那是极其罕见的表情，在岳飞脸上同样不易察觉。他退后一步，拔出了腰间那把崩了缺口的短剑，剑尖指向辛弃疾胸口方向，但没有真的对准要害，只是在空中定住。“孙队长说你臂力不错。试试用这把剑刺我。”
辛弃疾接过短剑，双手握住剑柄，深吸一口气。他没有急着出剑，而是先盯着岳飞的双脚看了几息。岳飞的右脚微微靠前，重心偏左——这是随时准备侧身闪避的姿态。辛弃疾忽然一个弓步突刺，剑尖直取岳飞右肩。这一剑的速度不算快，但角度选得刁钻，正是岳飞重心偏左、右侧防守最薄弱的瞬间。
岳飞侧身避过，剑尖擦着他的肩甲划过，发出一声轻微的金属摩擦声。他没有还手，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然后收起短剑，走到辛弃疾面前，用手按住他的右肩往下压了半分。“你的突刺速度不慢，但步子跨得太大。弓步突刺的关键不是跨得远，是跨得准。步子跨大了，收不回来；跨小了，刺不到位。你的腿力够了，差的是分寸。”
辛弃疾认真地点了点头，重新摆好姿势，调整了弓步的步幅。岳飞让他再刺一枪，这一枪的速度比刚才更快了几分，剑尖在空气中发出一道极细的啸声，刺到尽头时力道比之前更集中。岳飞接住剑身用手试了试余力，又纠正了他一个细节，说收剑时重心不能偏。辛弃疾又连刺了十几剑，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但他浑然不觉，每一剑都全神贯注。刺到第五十六枪的时候，他的胳膊终于开始发抖了，枪尖在空气中微微晃动。
“今天就到这里。”岳飞接过短剑，收回鞘中，“你的基本功底子不错，但新军的训练强度比你在山东自己练要高得多。头三天是最难熬的，熬过去了，身体就适应了。明天卯时继续，练步军基本功——站桩、跑步、刺枪，一样不能少。”
“是！”辛弃疾立正行礼，动作干脆利落。
训练结束后，孙胜私下把辛弃疾叫到一旁，用那只不太灵便的左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你小子被岳将军亲自调教，是福气也是压力。岳将军练兵出了名的严，但他从来不轻易单独指点人。能被他单独叫出来加练的，要么是最差的，要么是最好的。你自己心里有数。辛弃疾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神已经告诉了孙胜——他要做最好的那个。
傍晚，辛弃疾从校场回到广济寺，浑身上下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李蝶儿端来了一碗热姜汤，他接过来一口气灌下去，然后坐在老槐树下翻开那本破旧的本子，用一根炭条在纸上写着什么。写了几行，又划掉，皱起眉头盯着那几行残句发呆。
岳飞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手里提着那杆铁枪。他在辛弃疾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把铁枪靠在槐树上，瞥了一眼他手里的本子，问他在写什么。辛弃疾不好意思地把本子递过去，说在济南的时候听祖父讲春秋战国的故事，又听说了岳将军在澶州的事迹，脑子里忽然蹦出几句来，但怎么凑都凑不完整。
岳飞低头看着本子上那几行炭笔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本子合上还给辛弃疾。“我不会写词。周侗师父教的是兵法和枪法，没教我填词。但你这几句里有一句我特别喜欢——‘年少万兜鍪，坐断东南战未休’。这说的是三国时孙仲谋的故事。他十九岁继承父兄基业，坐镇江东，曹操百万大军压境，他敢打。你比他小三岁，已经敢一个人从济南走到汴梁来投军了。再过三年，你不会比他差。”
辛弃疾的眼睛猛地亮了，那亮度比刚才在校场上连刺五十六枪时还要灼人。“岳将军，晚辈不是孙仲谋，也不想当孙仲谋。晚辈只想当将军麾下的一名小卒——能跟着将军北伐，把金人赶出中原。”
岳飞看着他，沉默了很久。老槐树的枯枝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几片残雪从枝头抖落，落在两人的肩头。然后岳飞站起身来，拿起靠在槐树上的铁枪，重新递给辛弃疾。“既然想当小卒，就得先把枪练好。站桩半个时辰，刺枪两百下。现在开始。”
辛弃疾二话不说接过铁枪，在槐树下扎稳马步，开始站桩。岳飞站在旁边，时不时用枪杆轻点他的腰部、膝盖、肘弯，每一次纠正都精准到毫厘。鲁智深从厨房那边探头出来，嘴里还嚼着半块馒头，正想嚷一句“这么晚了还练”，被牛黑塔一把拽了回去，说岳将军练兵的时候最忌旁人打扰。鲁智深翻了翻铜铃大的眼睛，但最终还是没出声。
第二天下午，我正在御史台值房翻看各地贷粮发放的进度报告，石勇忽然从广济寺跑过来，说辛弃疾在校场加练的时候跟人较上劲了。一个禁军退役的老卒看了辛弃疾几眼，说他的枪法不适合马上作战，两句话把辛弃疾激得非要跟老卒比试。岳飞正在校场，不但没拦，反而让人牵了两匹训练用的矮脚马过来，说既要比，就比真的——两人骑马持木枪，在校场东头的骑战训练场上比一场。新兵营的士兵呼啦一下围了一大圈，连杨志都惊动了，亲自来当裁判。
我赶到校场的时候，比试已经开始了。辛弃疾骑在马上，双手握着木枪，虎口卡在枪杆最粗的那一段，手指微微发白。他的骑术明显生涩——他在山东没骑过马，这两下子全是昨天刚学的。但他没有退缩，双腿夹紧马腹，催马向前冲去。对面老卒的骑术极精，两马相交的瞬间，老卒的木枪以一个刁钻的角度刺向辛弃疾的胸口。辛弃疾躲不开，硬生生用左臂挡了一下，木枪戳在胳膊上发出一声闷响，疼得他呲牙咧嘴，但他没有摔下马，反而在错身之后猛地回身刺出一枪。这一枪刺空了，但时机抓得极好——是刚才两人错身时老卒后背暴露的瞬间。老卒勒住马，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的轻蔑变成了惊讶。
“再刺！”老卒调转马头，重新冲来。这一次辛弃疾没有被动防守，而是也催马迎上，木枪平刺，两个人的木枪在空中撞在一起，同时脱手飞了出去。围观的士兵先是一愣，然后爆发出震天的叫好声和掌声。
杨志站在场边，双臂抱胸，嘴角慢慢咧开一道弧线。他转头对身旁的岳飞说，这小子骑术稀烂，臂力倒是一等一。你当年入伍的时候，臂力有他这样吗？岳飞沉默了一会儿，说没有，所以他比我更需要练。但假以时日，此子必成大器。杨志点了点头，重新看向场上正从地上爬起来的辛弃疾——那个山东少年正拍着身上的泥土，胳膊上青了一大块，但嘴角挂着不折不扣的笑容。
那天晚上，辛弃疾坐在广济寺老槐树下，就着一盏油灯继续用炭条在本子上写词。他的右臂肿了一圈，握笔的时候手还在微微发抖，但他还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写。这次他的本子上多了一行新的句子——“年少万兜鍪，坐断东南战未休。天下英雄谁敌手？曹刘。生子当如孙仲谋。”虽然最后一句还没填完，但他已经不再急于把它补上了。来汴梁的路上，他急着证明自己能行。现在他不再急于证明自己——他知道自己行。剩下的，只是时间问题。
我站在大雄宝殿门口，远远看着老槐树下那盏昏黄的油灯，看着灯下那个山东少年微颤的笔尖和挂在嘴角的倔强，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欣慰。辛弃疾和岳飞，一个十五，一个十六，两个人的肩上扛着不属于他们这个年纪的重量。但正是这种重量，让他们比别人成长得更快。如果历史照常发展，他们本该在几十年后才在抗金的战场上相遇。但现在，他们提前相遇了。将来的北伐战场上，一个持枪陷阵，一个提笔填词——一个用铁枪破阵，一个用笔墨记录那个时代最壮烈的篇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