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弃疾在广济寺住了下来,白天去新军训练,晚上回来跟岳飞一起在老槐树下加练枪法。几天下来,新兵营里再没人敢小瞧这个山东少年——他在跑完十圈之后还能跟老卒比骑战,被木枪戳得胳膊青紫也不吭一声。孙胜私下跟杨志说,这小子要是再练半年,绝对能进主力营。杨志没说话,只是看着校场上正在站桩的辛弃疾,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与此同时,金国那边也开始不老实了。澶州之战完颜宗翰虽然败退,但他撤得很有章法,粮草辎重几乎没有损失,八千轻骑折损近半,但骨干将领大多活着逃回了北岸。楚云飞在战后军报分析里专门提了一句——“宗翰此败,伤筋未动骨,不可轻敌。”果然,入冬之后金国表面上在遣使议和,暗地里却抓紧了兵力调动。据河北边防军的烽火传讯,金主吴乞买在会宁府召集了各部首领,征调了至少两万兵力,正在向黄河北岸集结。
这天傍晚,楚云飞从兵部值房回来,面色比平时更冷了几分。他把一份军报放在供桌上,说河北边防军抓了两个金国细作。这两人假扮成皮货商人,在汴梁城北的铁匠铺一带转了好几天,还试图靠近军器监新设在城外的火炮铸造厂。被巡逻的新军抓获时,他们身上带着几张手绘的图纸,画的正是新式火炮的炮架结构,虽然画得粗糙,但关键部件的尺寸标注得八九不离十。
军器监的火炮铸造厂?那是邓肃的命根子。澶州之战后,楚云飞力主将火器营从常规军械制造中分离出来,在汴梁城北二十里的荒滩上单独建了一座铸造厂,专门生产新式火炮和火铳。厂址选在黄河故道边上,取水方便,周围全是荒地,无遮无拦,易守难攻——但缺点是一旦建起来,太显眼。皮货商人能画出炮架结构图,说明金人不光知道铸造厂的存在,还已经摸到了厂区附近。火器是大宋眼下对金国最大的不对称优势,如果让完颜宗翰摸透了我们的火器技术,澶州之战赢回来的先手就会拱手让人。
楚云飞已经在兵部值房里连夜拟好了一份方案,核心思路很简单——既然金人想摸火器的底,就让他们摸到一个假的。他打算在城西废弃的旧铁厂外布置一座假作坊,摆上几台木头裹铁皮做的假炮,再安排一队新兵伪装成工匠每天进出,生几口炉子烧煤冒烟,给金国细作一个靶子。真正的铸造厂转移到更隐蔽的地方,所有工匠统一住厂,严禁外出。外围布置便衣斥候日夜巡逻,发现行迹可疑的人不急着抓,先跟踪监视,摸清他们的上线和接头方式。
这份方案在第二天内阁会议上得到了李纲的支持。曾朴给邓肃拨了一笔铸造厂搬迁专款。邓肃会后跟我感慨,说铸炮最怕的不是金人,是泄密。一门炮的尺寸被敌人摸透了,他们就能造出克制炮架的器械。他说澶州之战时金军吃了火器的亏,回北岸之后已经开始研究怎么对付火炮——他们缴获了两门损坏的火炮残骸,正在找人仿制。他必须赶在金人仿制成功之前造出更先进的炮型,至少要在射程和精度上领先两代。
方案在军事会议散会后开始落地执行。石勇带着几个花子帮的兄弟加入了外围巡逻。他说花子帮的人遍布汴梁各条街巷,哪个巷口多了个生面孔、哪家客栈住了什么可疑的客人,他们比开封府的差役更清楚。鲁智深也跑来说假作坊那边需要几个“工匠”,他以前在五台山打过铁,会抡大锤,报名当个临时工。楚云飞难得没有冷脸拒绝。
新军和火器营的整编如火如荼,广济寺里也添了不少新气象。最大的变化是辛弃疾——他跟岳飞的关系,用王小六的话说,“好得能穿一条裤子”。辛弃疾每天卯时不到就去校场,跟着少年营的士兵一起出操、站桩、刺枪,练完基本功之后单独跟岳飞加练一个时辰的骑战和枪法。回到广济寺,两人就着油灯各写各的——辛弃疾填词,岳飞写兵书。辛弃疾的本子上多了好几行新词——“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最后一句还在反复琢磨。岳飞把那本《步军抗骑要诀》完善到了第三版,一边抄一边跟辛弃疾讨论步骑协同的战术细节,辛弃疾虽然才来了不到一个月,但脑子极快,偶尔蹦出几句想法,甚至能让岳飞停下来想很久。
与此同时,赵桓被立为太子之后,朝堂上那些曾经围在赵楷身边的人开始急着找退路。张邦昌最近安分了许多,但他私下派了幕僚到广济寺试探口风。那天傍晚赵桓正好来寺里借陈康伯新修订的青苗法细则,那幕僚看见太子殿下坐在蒲团上跟一个老学究逐条核对数据,脸色变了好几变,没说话就走了。后来据王小六从南门瓦子听来的消息,张邦昌在府里对幕僚说了句“太子跟何承天走得太近了,以后内阁那边更难缠了”。
柔福帝姬自从被正式任命为惠民贷粮司编外巡查使之后,来广济寺的频率从隔三差五变成了几乎天天报到。她每天上午在贷粮司值房跟陈康伯一起核对各地报上来的数据,下午就拿着团扇跑到广济寺来找我。她搞了个《青苗法执行手册》——把她这些年在宫里翻旧档、查烽火台、试染料配方的经验全部转化成了文字,每一条都附了案例和数字,连曾朴看了都说这份手册放到户部可以直接当培训教材。她把这本手册印了三千册,分发到各路巡察使手中。有一次在内阁会议上,曾朴无意中说起柔福帝姬是贷粮司目前最得力的干将,张邦昌的脸色微妙地变了变,但什么也没说——帝姬是官家亲口御准的,谁也挑不出毛病。
但宫里传来的消息让我有些担忧。柔福跟我说,她父皇最近身子越来越差了——经常半夜心悸惊醒,太医开的方子换了又换,效果都不太理想,折子批到深夜就心口发闷。我让柔福劝官家减少熬夜,她摇头叹气说,父皇的脾气倔,他认准的事谁也劝不动。但愿他能保重身体。
与此同时,假作坊的部署也在悄然推进。城西废弃的铁厂被石勇带人收拾了出来,土墙重新抹了泥,烟囱里冒起了黑烟。几台木头裹铁皮的假炮架在作坊里,远远看去跟真家伙没什么区别。几个花子帮的兄弟换上了工匠的短衫,每天定时进出,搬着木箱进进出出,演得跟真的似的。石勇在作坊周围布了明暗两组哨——明哨是便衣巡逻的新军,暗哨是化装成乞丐和挑夫的花子帮弟子。几天下来,果然有几个行迹可疑的人开始在作坊对面的茶摊上转悠。
这些人自以为隐蔽,却不知道他们的一举一动都被记录在案。楚云飞在兵部值房里专门列了一本《防谍日志》,每一页都详细记录着可疑人员的特征、出现时间、接头方式。他说完颜宗翰是个极有耐心的猎手——澶州之战前他用了三个月的时间摸清了大宋边防的漏洞,现在他大概也在用同样的方法刺探火器的情报。我们必须在他摸到真东西之前给他一个假的让他带着假情报回去交差。
这一天傍晚,我去了樊楼。李师师在东阁等我,她面前摆着两杯茶,一杯是她自己的,另一杯是给我留的。我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是雨前龙井,入口清冽。李师师从袖子里抽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递给我,上面用工整的小楷写着几个名字——都是最近频繁出入樊楼雅间的客商,其中两个正是河北边防军抓获的金国细作供述的上线联系人。她在纸上还标注了这些人常坐的位置、谈话时喜欢用的暗语、以及他们最近在打听的几件事——除了火器铸造厂的位置,他们还试图摸清新军火器营的编制规模和驻防分布。
“周邦晏走了之后,樊楼雅间里的客人换了一拨。这些生面孔出手阔绰,但谈吐不像是正经商人。他们从来不点曲,只喝酒,喝完就走,有时候一晚上来三拨,互相之间假装不认识,但小厮注意到他们出门之后会在巷口碰头。”李师师的声音很低,语气平淡,但每个字都透着一股冷静的警觉。
“多谢师师。这几个人,你先不要惊动他们。”
“我知道。已经让伙计们照常招呼,该上酒上酒,该添茶添茶,一句多余的话不问。”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隔着团扇上方看着我,“何公子,你布置的那个假作坊能骗过他们吗?完颜宗翰不是普通的对手,他在澶州吃了火器的亏,这次一定会不惜代价摸清真伪。”
“就是要让他花代价去摸。他摸得越久,陷得越深。等他把假炮架的结构图送回北岸,仿造出来的东西上了战场才发现不对——到那时候,咱们的新炮也造好了。”我放下茶杯,把李师师给的名单收进怀里,站起身来,“另外,师师,你自己也要小心。金国暗探能用皮货商人作掩护,说明他们在汴梁城里有接应。上次王霸的事——”
“王霸之后,我在樊楼周围安插了几个信得过的小厮,都是花子帮介绍来的,你放心。”她将扇子往案上轻轻一搁,扇面上那几竿墨竹在烛光下若隐若现。
回到广济寺,我把李师师给的名单交给了石勇。石勇看完之后闷声说了句,这些名字里有两个人之前在柳巷铁算子住过的当铺附近出没过,看来铁算子虽然在逃,但他留下的情报网络还没有被完全拔除。从枯井里捞出来的那几封信只断了高俅的线,听涛楼在汴梁埋的暗桩比预想的更深。眼下金国暗探借助听涛楼的旧网在汴梁活动,两道暗流合在一起,必须趁它们彻底汇合之前摸清所有接头点,一网打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