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作坊开始冒烟的第五天，楚云飞在兵部值房里接到了河北边防军的密报：金军在黄河北岸的兵力已经增加到两万五千人，其中至少五千是重装骑兵铁浮屠。完颜宗翰本人亲自坐镇澶州对岸的黎阳渡，帅帐就设在河堤上，隔着黄河能看到南岸新建的烽火台。密报末尾附了一句——“宗翰每日晨起，必登堤望南，观烽火台良久乃去。”
楚云飞看完密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密报递给岳飞。岳飞看完递给杨志，杨志看完递给辛弃疾。辛弃疾是第一次进军机值房，他站在最靠门的位置，手里还握着那杆比他自己高出半截的铁枪，枪尖上沾着校场的黄土。他看完密报，抬起头来，那双过分沉静的少年眼睛里有火苗在跳。
“完颜宗翰在等什么？”我问。
“在等冬天过去。”楚云飞走到挂在墙上的边防地图前，用炭笔在黎阳渡的位置画了一个圈，“黄河封冻期还有不到两个月。冰面一化，他的铁浮屠就能渡河。澶州之战他吃了新军的亏，这次不会再轻敌。如果我没猜错，他这次的打法会是铁浮屠正面强攻，轻骑两翼包抄，步军随后渡河巩固滩头。这是金军最成熟的战术，灭辽时用过，打西夏时用过，从没失过手。”
“新军现在能打多少？”我问。
“一万三千。离扩编目标还差七千，杨志在河北招募的流民新兵正在训练，至少还要两个月才能形成战斗力。现在能拉上战场的，就是澶州打过的五千老底子，加上火器营的三千人。”楚云飞的炭笔在黄河南岸画了一道虚线，“依托黄河防线，挡住第一波进攻没问题。但要反攻——不够。反攻需要至少两万能野战中正面击败铁浮屠的精锐步骑。”
“楚大人说得对。”岳飞从怀里掏出那本翻得起了毛边的《步军抗骑要诀》，放在桌上，“新军在澶州能赢，靠的是出其不意。当时完颜宗翰不知道我们有火器，也不知道少年营能正面顶住轻骑冲锋。现在他知道了。以宗翰的用兵习惯，他一定会针对火器和抗骑战术做出调整。下官推测，他可能会增加铁浮屠的重甲厚度，或者改变冲锋队形——比如把密集冲锋改成散兵冲锋，减少火器的杀伤面。”
“散兵冲锋？”杨志皱起眉头，“铁浮屠的重甲骑兵，散开了还叫什么铁浮屠？”
“所以他才在等。”岳飞把《步军抗骑要诀》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上面的阵型图，“散兵冲锋需要更多的训练和配合。完颜宗翰在黎阳渡每天观河，不是在发呆，是在练兵。他在用河北的河滩模拟渡河之后的战场，反复演练针对火器和抗骑战术的破解之法。我们还有不到两个月的时间，在这两个月里，我们不但要完成扩编，还要把新战术练熟，把新兵练成老兵。”
“新战术？”楚云飞微微挑眉。
“澶州之战后，下官一直在想一个问题——步兵正面抗骑，虽然能守住，但太被动了。如果能在金骑冲锋受挫、阵型混乱的瞬间，用骑兵从侧翼发动反击，就能把战线推到黄河北岸去。”岳飞把阵型图翻到最后一页，上面画着他最近完善的新版步骑协同阵型——正面以盾兵加枪兵组成防线，两翼部署火器营交叉射击，骑兵在阵后待命。等金军骑兵被火力和长枪逼停、阵型出现混乱的瞬间，骑兵从两翼同时出击，形成钳形包抄。
杨志低头看着那张阵型图，沉默了很久，然后忽然咧嘴笑了，说这一招他在澶州就想用，但当时骑兵太少。现在新军骑军扩编到五个营三千多人，够用了。不过要让骑兵在战场上准确抓住那一个反击的瞬间，需要极高的默契和大量的演练，至少要把骑军营和步军营拉到一起合练一个月以上。他还特意看了一眼岳飞，说尤其是你的少年营和我的骑军营，上次校场红蓝对抗之后还没正经合练过。
“那就合练。”楚云飞一锤定音，转向我，“何承天，合练需要的粮草和器械——”
“我来协调。曾大人已经批了扩编的八十万贯，我再去找他一趟，把合练的额外开支单列出来。”
杨志又补了一句，说骑兵反击最怕的是火器误伤——步兵的火铳在正面射击金军骑兵时，弹丸飞过防线之后如果力道不减，很可能伤到正在包抄的己方骑兵。所以火器营的交叉射击角度必须精确计算，打到金军密集处，却不能波及两翼的包抄骑兵。这需要火器营跟骑军营在合练期间反复标定射击角度。他提议让火器营的工匠在炮架和火铳上加装简易的角度标尺，用铁皮刻上刻度，铳手在战场上只需按标尺调整仰角，不必临时估算。
一直在角落沉默不语的辛弃疾忽然开口了。
“角度标尺可以用蜡模预铸，再翻成铁皮。晚辈在山东时见过金国匠人铸造箭头的蜡模法，比直接打铁快得多。咱们可以先用蜡模铸出标尺的样品，在合练中试用，确认精度之后再用铁皮批量翻模。”他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山东口音，但吐字极清晰，每个字都像是深思熟虑后才说出口的。
杨志和楚云飞同时看向他，又同时转向我。然后杨志走到辛弃疾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巴掌重得辛弃疾肩膀往下沉了半寸。“辛弃疾，步军营、骑军营、火器营，三个营的战术你都听懂了多少？”
辛弃疾仰头看着杨志，认真地回答：“步军抗骑的阵型晚辈跟岳将军练过多次，已经熟了。骑军的包抄时机晚辈还不太懂——晚辈骑术不精，在马上对速度和距离的判断还不够准确。火器营的角度计算，晚辈刚刚才想到蜡模法，还需要合练中验证。”
杨志满意地点了点头，看向岳飞说这小子脑子比咱俩当年加起来都灵光，先让他跟着步军营继续练基本功，打扎实了再说。然后又对辛弃疾正色道，你已经归入新军编制，从现在起称呼要改——在军中要称“末将”或“下官”，不能再自称晚辈。
辛弃疾立正行礼：“下官遵命。”那动作干脆利落，跟在广济寺老槐树下加练时被岳飞纠正了几十次的站姿一模一样。
回广济寺的路上，辛弃疾跟在岳飞身后，走得很安静，走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叫了声岳将军，语气跟平时不太一样。岳飞回头看他，他说他忽然想到完颜宗翰每天早上在河堤上看烽火台，每次看到一座新修的烽火台心里就会多一层忌惮。这些烽火台能让宗翰犹豫一个冬天，这就是时间——岳将军在澶州拼回来的、柔福帝姬在旧档里翻出来的时间。有这些时间，他们就能合练、造炮、扩军，等宗翰渡河的时候，等在黄河南岸的就不再是澶州之战时那支刚组建不到半年的新军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