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军步骑合练的第三天，杨志忽然一个人来了广济寺。
他不是来吃饭的。李承德端上葱油拌面的时候他只是点了点头，筷子搁在碗上没动。他坐在老槐树下的石凳上，手里攥着一卷图纸，指节发白——那是他在澶州之战后花了半个多月的时间，对照河北边防军报、金军俘虏口供、以及他自己在边境的实地观察，一笔一笔画出来的。朱五爷坐在他对面，竹杖横在膝上，也不催他，只是慢悠悠地喝着茶。
“五爷，何兄弟。”杨志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像是忍了很久的话一下子涌到了喉咙口，“末将憋了好些年了。当年在殿帅府被高俅革职，后来流落江湖，卖刀杀人，发配大名府，押送生辰纲被劫——每一桩都是窝囊事。但末将从来没忘过——杨家将的祖宗牌位还在天波府里供着，上面刻着‘忠勇’两个字。高俅倒了，六贼灭了，新军整编了，澶州也打赢了。末将觉得，是时候了。”
他把那卷图纸在石桌上展开。那不是普通的边防地图，而是一幅手绘的河北地形图，从黄河到燕山，从太行到渤海，山川河流、关隘渡口、金军驻扎的城寨，全都标注得密密麻麻。图上画了四条粗重的红线，从汴梁一路往北延伸，分四路直指幽州。每一条红线旁边都用小楷写了兵力配置、行军路线和预期战果。杨志的字不算漂亮，但每一笔都像是用刀刻在木板上的——干脆、有力，带着一股子不破楼兰终不还的狠劲。
“朝廷不是一直嚷着要打吗？澶州打完了，完颜宗翰在黎阳渡天天看烽火台，等他看够了，开春就会扑过来。与其坐等金人渡河，不如我们先发制人。末将想了很久——金国在河北的兵力总共不过五万，分驻在十几个州，首尾不能相顾。如果我们集中两万新军精锐，出其不意渡过黄河，从澶州一路往北打，直取幽州——金人在河北的防线就会全线崩溃。”
“四路出兵？杨兄，你这是在赌国运。”楚云飞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他刚从兵部值房回来，手里还提着一盏防风的油灯，显然是准备连夜加班。他走到石桌前，低头看着杨志的地图，眉头微微皱起。
“不是赌，是趁他病要他命。完颜宗翰被澶州打掉了锐气，新军士气正旺。金主吴乞买远在会宁府，河北的金军群龙无首。现在出兵，天时地利人和都在我们这边。”杨志说得斩钉截铁。
“地利不在你这边。”楚云飞用手指在地图上黄河的位置画了一条线，“黄河封冻期还有不到两个月。冰面一化，渡河就要靠船。你能保证在冰化之前把所有兵力都运过去？一旦前锋渡河受阻，后援跟不上，过河的部队就会变成孤军。完颜宗翰虽然在澶州吃了亏，但他的主力还在。他最擅长的就是断人后路——澶州之战他就是被我们断了后路才败退的，你觉得他会不防着这一手？”
“那就在冰化之前过河！”杨志提高了声音，手指戳在地图上澶州以北的冰面上，“趁黄河还在封冻，两万新军分四路从冰上杀过去。金人的铁浮屠再厉害，冰面上也跑不起来。只要过了河，拿下澶州北岸的几个据点，就能站稳脚跟。”
“冰上过河更危险。”楚云飞的声音依然冷得像冰，“黄河冰面不是平地，冰层厚度不一，人踩上去没事，马拉的火炮上去呢？辎重车上去呢？万一冰面破裂，不用金人动手，自己就先折了一半。”
杨志攥紧了拳头，却没有反驳。他知道楚云飞说的是实情——澶州之战时他就亲眼见过，有几辆辎重车想抄近道从冰上过河，结果冰面承受不住重量，连车带马全陷进了冰窟窿里。那几匹马挣扎了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就冻僵了，车夫被人用绳子拽上来的时候已经冻得说不出话。
“杨兄的想法是对的，但时机和方法要再斟酌。”我走到石桌前，用手指在杨志的地图上轻轻点了几处，把话题从争论转向讨论，“四路出兵，确实能打乱金军在河北的部署。但我有一个疑问——金军在河北的防线，最薄弱的环节在哪里？”
杨志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地图上往西移动了一段距离，停在太原以北的位置：“灵州。金军占领灵州之后，把它作为西线最大的后勤据点。但灵州以西，就是西夏的地盘。西夏虽然臣服于金国，但跟金国并不齐心。如果能利用西夏牵制金国的西线兵力，河北的正面压力会小很多。”
“西夏不是盟友，但可以利用。末将在西北待过，知道西夏人对金人表面上称臣，私下里恨之入骨。如果朝廷能派人去西夏，许以贸易之利，让他们在边境佯动，牵制金国西线兵力——北伐的胜算至少能加两成。”杨志补充道。
我点了点头，忽然想起刚才进门时在旁边安静坐着的辛弃疾。这孩子从金国占领区逃回来，对金国内部的矛盾最清楚。我转向他，示意他把刚才在院门口跟岳飞说过的想法再说一遍。
辛弃疾站起身来，走到石桌前。他年纪最小，个子也最低，站在杨志和楚云飞中间只到他们肩膀。但他说话的时候声音很稳，完全不像个十五岁的少年。他从杨志手里接过炭笔，在地图上的西夏位置往西又画了一个圈，然后在太原、灵州、西夏之间画了几道虚线。
“杨将军，楚大人，末将在山东时听说金国在西线不只跟西夏有矛盾。西夏以西还有吐蕃诸部，以及西域的几个小国。这些部落虽然分散，但如果朝廷能派人去联络，许以茶马互市之利，他们完全可以牵制金国的西线兵力。末将在济南时，曾听一个从西夏来的商人说，西夏皇帝暗中派人去吐蕃借兵，想趁金国河北吃紧时夺回灵州。如果朝廷跟西夏联手——至少在这件事上，大宋和西夏有共同的敌人。”
杨志愣愣地看着地图上那些延伸向西的虚线，忽然一拍大腿：“对！我怎么没想到！西夏对灵州垂涎已久，只是慑于金国铁骑不敢妄动。如果大宋在河北正面发动进攻，西夏趁机出兵收复灵州，金国西线就会腹背受敌。到时候完颜宗翰就算有三头六臂，也顾不上两头！”
“分化瓦解，远交近攻。这孩子说的，是兵法的正理。”朱五爷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拄着竹杖站在石桌旁，低头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箭头和线条，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点了点头，“老夫在西北待过几年，西夏人虽然反复无常，但眼下金强夏弱，西夏若想夺回灵州，只有趁金国河北吃紧时动手。这个机会，他们等了很多年了。”
楚云飞拿起那卷联辽方略，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来，目光在杨志、岳飞、辛弃疾、我、朱五爷的脸上逐一扫过。他终于松口了。
“杨志的军事方案、辛弃疾的分化之策、我的联辽方略——这三样加在一起，就是一个完整的北伐计划。但这计划能不能通过内阁，还要看李纲大人怎么想。何承天，明天你跟我一起去内阁，把这份计划呈给李大人。如果李大人同意，我们就正式递奏折请旨。”
第二天上午，内阁议事厅。李纲坐在首辅位上，面前摊着楚云飞整理好的北伐计划草案。议事厅里坐满了人——曾朴、柳逸之、赵鼎臣、楚云飞，还有六部的几个尚书和侍郎。杨志作为计划的主要起草人之一，也被特许列席。辛弃疾没有来，他说自己只是个新兵，不该进内阁议事厅，但我昨晚已经把他的分化西夏之策写进了计划附件里。
李纲把计划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合上，闭着眼睛沉思了许久。议事厅里静得能听到廊下麻雀扑棱翅膀的声音。然后他睁开眼睛，缓缓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震了一下的话。
“这份计划，是本官入阁以来见过最完整、最大胆的伐金方略。四路出兵、联辽夹击、分化西夏——三步环环相扣。如果成功，大宋不但能收复河北，还能一劳永逸地解除北方的威胁。但本官也要提醒你们——此战若败，后果将比澶州之败严重得多。你们有没有想过，如果四路出兵被金军各个击破，或者联辽失败，或者西夏不肯配合——到时候怎么收场？”
“大人说得对。”楚云飞站起身来，“所以下官在联辽方略中写了一个前提条件——联辽必须先于出兵。只有确认辽国残部愿意出兵牵制金国东线，我们才能发动河北攻势。如果联辽失败，四路出兵的计划就必须搁置。”
岳飞接着补充道，如果联辽成功，西夏分化也成功，金国西线和东线同时被牵制，河北正面就不需要四路出兵了。只需要集中两万新军精锐突破澶州防线，直取幽州，金军在河北的防线就会全线动摇。他建议把四路出兵改成一路突破、两路牵制，集中兵力打穿一个点，比分散兵力更有胜算。
杨志沉思片刻，缓缓点头。他承认四路出兵确实有分散兵力的风险，一路突破两路牵制更稳妥，主攻方向放在澶州，就是完颜宗翰本人坐镇的黎阳渡对岸——打的就是宗翰。两路牵制分别放在太原方向和大名府方向，佯动牵制金军西线和东线的援兵。
李纲的目光在每一个人脸上缓缓扫过，然后停在我身上，问户部和御史台的意见。我说只要能确保联辽和分化西夏的外交工作先行启动，内阁就应该支持这份计划。扩编的新军需要一场北伐来检验训练成果，河北的百姓也等得太久了。曾朴则说他只管预算——北伐的粮草和军械开支至少需要五十万贯。户部眼下能拨出来的只有三十万贯，剩下二十万贯需要从其他开支中挤出来。如果内阁决定北伐，他会优先保障军费。
李纲缓缓站起身来。晨光从雕花窗棂斜斜地照进来，在他清癯的面容上投下明暗分明的光影。他说既然主战派意见一致，内阁今日便表决——赞成通过北伐计划草案的请举手。他的手第一个举了起来。楚云飞的手第二个举起。我的手第三个。然后是曾朴、柳逸之、赵鼎臣……议事厅里十五只手同时举起，无一反对。
“全票通过。”李纲放下手，目光如铁，“曾大人负责北伐军费专项核算，三日内完成。柳大人负责联辽使者的选派和国书起草。楚大人负责修订军事计划，将四路出兵改为一路突破两路牵制。何承天负责协调御史台和地方，确保北伐期间后方稳定。赵大人负责监督整个计划的执行进度。诸位——大宋能不能收复河北，就看这一战了。”
散会之后，杨志在走廊里追上我。这个经历过无数大起大落的杨家将后代拍了拍我的肩膀，只说了八个字。他说：“何兄弟，谢谢。”杨家将等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了这一天。我转头看着他眼角的细纹和鬓边初生的白发，忽然想起第一次在望江楼见到他的情景——那时候他被几个地痞围着，酒坛子碎在脚边，黄酒洒了一地，他说高俅那老贼革了他的职，殿帅府的门都不让他进，他连个看城门的都不如。现在站在我面前的这个人，身着兵部武官服，腰佩银鱼袋，手指戳在地图上划出的每一条线都带着不破楼兰终不还的决心。
北伐，不只是何家的仇、杨家的恨。它是所有被金人铁蹄践踏过的百姓共同的夙愿——从山东逃来的辛弃疾，从河北猎户变成新兵的张显，在澶州城头守了一夜烽火的老卒，在蔡州乱葬岗上埋葬亲人的瘸腿老汉，还有广济寺里每一个从泥里爬出来的叫花子。他们等的，都是这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