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卷 朝堂风云,生死博弈
第一一二章 解剖课风波
开学第三天,阶梯教室里挂出了林逸亲手描的人体图谱,羊皮纸上的肌肉走向用细线勾过,器官位置标注得清楚,连骨骼轮廓都用浅墨描了一遍,看着跟真人的骨头差不多,就是太干净了。林逸站到白木板前面的时候,下面四十二个学生已经坐满了,有人往前凑了凑想看清楚点儿,有人往后仰了仰把视线别开了。
"今天讲解剖。"他说,"但不是看图谱。图谱是让你们回去背的,课上要看真的。尸体在后院空屋里,处理好了,你们一个一个进去,看完了出来,再回来讨论。"
他说完这话,教室里安静了一阵。那种安静不是没人说话,是有人深吸一口气然后憋住了没敢吐出来,有人把椅子往后挪了半寸蹭出了一声闷响。靠窗那排,四皇子手里的笔尖停在纸面上没动,但手指攥着笔杆的力道明显多了一点。第三排有个年轻医官脸已经白了,嘴唇抿得紧紧的,像是在跟自己的胃商量别闹。
灰衣姑娘把面前的图谱合上了,放在桌角,两手交叠搁上去,端端正正坐着,没什么表情——但仔细看的话,她坐的姿势比之前直了一些。
有人站起来了,是那个灰衣姑娘。她没多问,直接往门口走。剩下的人愣了愣,先后有人跟着站起来。那个脸白的年轻医官也站了,手撑了一下桌面才稳住,站稳之后还停了两秒,像是在确认腿听不听话。
后院那间屋子不大,通风口开在头顶,光线从高处的气窗漏下来,落在一张木台上。木台上铺了白布,布下面有个人形,隆起的弧度跟真人一模一样。
灰衣姑娘走到木台边站住,盯着白布看了大概三四息,那几息里屋子里特别安静,连气窗上面风刮过去的呜呜声都能听见。然后她伸手捏住白布边缘,掀开了。
白布底下是一具灰白色的女性尸体,年纪大概四十出头。皮肤上涂了一层薄薄的药汁,味道散出来,是艾草混着苍术和明矾的气息,不算难闻,但闷在那间小屋子里还是让人喉咙发紧。她低头看着尸体,没有动。旁边有人的脚步往后挪了半步,鞋跟在石板上磕出了一声碎响。有人别开了头盯着气窗的方向,手攥紧了衣摆。
她看了一会儿,开口了,声音很平:"老师,这具尸体是男是女?"
"女性。四十出头,肺病走的。肺部的病变比较特别,我特意留了这一具给你们看。"
她又问:"我能摸一下吗?"
"能,戴手套。"
她从木台旁边拿起手套戴上了,动作很利索,像是以前戴过似的。戴好之后她停了一瞬,然后把手指轻轻落在尸体胸口的位置。那个动作特别轻,像怕惊醒什么,但落下去之后她的指尖就没再抖了,沿着肋骨边缘慢慢摸过去,一边摸一边微微侧头,眼神专注得像是把这些骨头的位置往脑子里刻。她摸到肋骨下方某处的时候停了一下,又按了两下,像是在确认什么。
旁边那个脸白的年轻医官看见她那个动作,喉结动了一下,往前蹭了半步。但还是没靠到木台边上。不过也没往后撤了。
四皇子是第三个进来的。他步子比前面的人慢,但没停。走到木台另一侧站定之后,他低头看了很长时间,长到后面排队的人以为他要退出去。但他没退,反而微微弯下腰,目光沿着尸体的胸廓轮廓移动了一圈。他的手在身侧攥了一下,松开了,又攥了一下,然后抬起来,学着灰衣姑娘的样子按在胸廓的位置上。
按下去的那一下——说实话,旁边几个学生都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什么都有,有意外,有好奇,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东西。一个皇子,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伸手碰一具平民的尸体,这事儿本身就比那个解剖动作更有分量。
他的动作比灰衣姑娘更轻,像拿惯了精细东西的手突然要去碰一件不该碰的东西,但按下去之后他的表情反而松了一点儿,像是终于确定了什么。
"林御医,"他抬起头,"肋骨下方这一块,比正常的骨头要软一些。是因为肺病吗?"
"是。长期感染,肋骨骨质受了影响。"
他点了点头,收回手,退后半步把位置让给后面的人。
接下来的一个多时辰,那四十二个学生陆续进出那间屋子。有人待得久,有人站了片刻就出来蹲在墙根底下喘气。那个脸白的年轻医官是倒数第几个进去的,他在木台前站了大概十几息,手抬了一下,又放下了,最终没有碰尸体。但出来的时候他脸还是白的,腿是稳的,没有跑。
等最后一个人出来,林逸回到阶梯教室,站在白木板前面。下面那帮人的表情跟进去之前完全不一样了,有人还在低声讨论肋骨和肺叶的形状,有人盯着自己的手发呆。他等所有人坐定了才开口:
"我问你们一个问题。刚才看到的尸体,跟你们以前在医书上看到的人体图,有什么不一样?"
灰衣姑娘第一个举手:"图是平的,真的是立体的。图上画的位置跟实际的位置对不上,有些器官在图上是分开的,实际是连在一起的。"
"还有呢?"
四皇子接话:"图是静止的,真的是有厚度的。肌肉的走向、骨头的弧度,跟画出来的感觉不太一样,画太干净了。"
"对。"林逸拿起笔在白木板上画了一根肋骨,"你们以前看的医书都是别人画好了给你们的。但画图的人也有看漏的时候。只有亲手摸过亲眼看过,你才知道真正的人体跟图上差在哪儿。以后你们要给人剖治、正骨、处理伤口,手下那块肉是活的,有厚度的,有纹理的。指尖的分寸准了,病人就能少受罪。"
那个脸白的年轻医官张了张嘴又合上了,犹豫了两轮才开口,声音不大:"老师,学生刚才没有碰尸体。"
"下次课再碰。"
"下次课还有?"他的声调往上扬了一下,不是抗拒,更像是不太相信自己听对了。
"有。以后每周一次解剖课,一直到你们每个人都能独立完成一具尸体的胸腹剖开和五脏辨识为止。"
他没再说话了,低头盯着手里的笔尖,转了两圈,像是拿那个动作消化这句话。他旁边坐着的另一个人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句什么,他笑了一下,但笑得不太自然。
台阶上的学生陆续站起来往外走。有人边走边比划肋骨的位置,比划到一半发现自己比错了又改了回来。有人沉默着把图谱卷起来夹在胳膊底下,步子比平时快。灰衣姑娘路过林逸身边的时候放慢了速度,说了一句:
"老师,我以前从没见过人身体里面长什么样。今天看见了,反而不那么怕了。感觉知道里面是怎么回事之后就不怕了。"
"不怕就好。以后还会看到更多。"
她点了点头走了,步子跟进来的时候一样稳当。四皇子从旁边走过来,停了一下:"林御医,我下次能不能自己动手?"
"能。但下次先旁观的再练一次,下下次再上手。"
"好。"他点头走了,步子比平时快半拍,像是等不及。
林逸站在教室门口看着最后一批学生走远。他在那间小屋里站了一整个上午,现在被院子里的风一吹,才意识到自己的肩膀是绷着的,沉下去之后酸了一片。空气里还残留着刚才那间屋子里的草药气,但风从墙根那边吹过来,把那股味儿冲淡了一些。墙根那排新栽的草药已经冒出两三片叶子了,嫩绿嫩绿的,在一层新翻过的泥土上面顶开了细碎的土块,像一群刚睡醒的小东西探出脑袋来。
他盯着那片草药看了好一会儿,目光从叶子上挪开的时候才发现远处有个学生蹲在药圃旁边,衣摆拖在泥地里也没顾上拽起来,正拿手指头戳土里的草药根须,戳一下抬头看一看,像是在确认那玩意儿到底活了没有。
林逸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出声喊他。转身回屋了。明天还有课要备。
他推门的时候没注意到院子角上有个人影,站在墙边的阴影里站了有一阵了,目光一直落在那间存尸体的屋子门口。但那都是后面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