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一三章 二皇子的"复宠"
二皇子来的时候,医学院那四十二个学生刚下课。有人蹲在院子里翻新开的药圃,有人站在台阶上围成一圈吵那堂解剖课看到的肺部病变,吵得面红耳赤的。小灵芝蹲在药圃旁边翻土,抬头擦汗的时候余光扫到门口——二皇子踩着一地碎光走进来了,她手里那把铲子差点脱手。
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便袍,头发用一根玉簪束着,腰间的玉佩换了一块新的——这个新她是记得的,以前那块有个缺口,二皇子被禁足之前来太医院拿药那回,小灵芝瞥见过。今天换了一整块干净的。他在正厅前面的台阶上站住了,没往里面走,也没出声,就那么站在太阳底下。小灵芝觉得他在等人发现他。可太医院门口这个位置,太阳晒得人后脖子发烫,她不知道他是没意识到还是故意站着。
她压低声音朝屋里喊了一声:"师父,二皇子来了。"
林逸正在阶梯教室里收那卷解剖图,听到外面喊,慢腾腾把图谱卷好塞进木筒,才走出来。他站在台阶上往下走了两步,朝二皇子拱了拱手,说:"殿下怎么来了?"
二皇子的目光越过他肩膀,扫了一眼院子里那些新栽的药草,又看了看台阶上几个还没走的学生,几个学生已经噤了声正往这边瞅。二皇子的目光收回来,落在林逸脸上,笑了笑:"听说你开了个医学院,本王过来看看。"
他的语气客气,每个字都端端正正。但小灵芝觉得他笑的时候嘴角收紧了一点——像一个人不确定自己会不会被赶出去,脸上先挂了一个笑再说。
"殿下里面坐。"林逸侧身让他。
小灵芝去倒了茶。端进去放在桌上的时候她没敢多看,放下就出来了,脚步比平时快了半拍。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二皇子这个人以前来太医院的时候她不怕,今天却觉得他像个瓷器,磕一下就会裂。
二皇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他看着林逸桌角那摞写了一半的教案,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林院正,本王今天是来道谢的。"
"殿下谢什么?"
"谢你在宫变那天没有落井下石。"二皇子说这话的时候顿了一下。小灵芝在门外听见了,他顿的那一下像是话说到一半忽然忘了词,又像是那句话在嘴里转了一圈才决定吐出来。他接着说下去,"本王那时还在禁足。端王叔的人没来动本王。但本王知道,如果你当时开口说一句'二皇子也有嫌疑',本王现在不可能坐在这里喝茶。"
林逸端着茶杯没出声。
二皇子把目光移到了窗外。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让风吹得乱晃,把阳光筛成一小片一小片亮晶晶的东西落在窗台上。他盯着那个看了一会儿,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父皇前天下旨解了禁足。本王今天去请安,出来的时候父皇说了一句话。他说,你要是还有心,就去太医院看看吧。老二的身体也该好好调理了。"
"殿下身体不好?"
"本王跟父皇说,最近夜里睡不好,胃口也不好。"二皇子的语气平平的。但小灵芝在外面听见他笑了一声,那声笑很短,像是自己跟自己开的玩笑,"父皇说那你去找林逸。"
林逸放下茶杯:"殿下,您是在自己府里睡不好,还是心里有事睡不好?"
二皇子没接这个话。他安静了一会儿,嘴角那层笑意像被风兜了一下,晃了晃,又贴回去了。他说:"都有。"
林逸站起来走到药柜前。他拉开第三个小抽屉——小灵芝记得那里面放着桑叶和菊花,师父上个月刚晒好的——各抓了一把,搁在油纸上包好,用细绳扎了两道。扎完之后他把那包药放在桌上,推到二皇子面前:"殿下,桑菊饮,清热安神的。睡前泡一杯,三碗水煮成一碗。先喝七天。七天之后还是睡不好,再来找我。"
二皇子低头看桌上那包药。油纸薄薄的,透出里面药草的颜色。他伸手拿起来,掂了掂,翻了个面,又把系口的细绳捏在指尖上捻了一下,左手换到右手,像是在掂量这包东西到底是不是真的给他的。
小灵芝在门外看着,忽然觉得他那双手有点不自在。一个皇子对着一个药包这么翻来覆去地看,按理说不太体面。但他好像顾不上体面。
"林院正,"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不少,"本王今天来的时候,想过你会不会记恨本王。"
"殿下怎么想不关臣的事。"林逸声音很平,没什么情绪,"臣只是大夫。"
二皇子没再追问。他把药包收进袖子里,站起来拱了拱手,说:"谢了。"
他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槛那里停了一下,头也没回,像随口问的:"林院正,如果本王真的病了,你会给本王治吗?"
"会。"
二皇子没再说别的,迈步走过了院子。午后太阳斜了一点,他的影子拖在青石板上,被地上的砖缝切成一段一段的,随着他走路的节奏往前移。小灵芝看着他走出去,不知道为什么想起一个不太恰当的画面——像一滴墨落在水里,慢慢洇开了,却始终没有化干净。
她跑到林逸旁边站着,看了看二皇子走远的方向,低声问:"师父,您真给他开药啦?"
"开的是安神的。没什么害处。"林逸把那卷解剖图又从木筒里抽出来了,低头翻了两页,又补了一句,"他睡不好是真的。治好了对他好,对别人也好。"
小灵芝想了想,没忍住:"那他以后会不会总来?"
"应该会。"林逸把图谱摊开在桌上,拿镇纸压住一角,"来就来吧,他来了至少能看着他。"
傍晚四皇子上课的时候提了一句。他坐下来翻开教材,忽然抬头:"林御医,我二哥今天来找您了?"
"来了。说睡不好,开了点安神的。"
四皇子拿笔的手停了一下。他低着头看教材,半天翻了一页,小灵芝在旁边磨墨,听见他说:"我二哥那个人吧……有时候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真的不舒服,还是想让别人觉得他不舒服。"说完这句他好像有点后悔,补了一句,"不过他能来总比不来强。"
"你觉得他是哪种?"
四皇子想了想,最后摇了头:"不知道。"他把书翻到林逸说今天要讲的那一页,像是这个话题就到此为止了。
灯芯在玻璃罩里亮着,火苗被风吹得歪了一下,又直起来。窗外院墙那边传来学生说话的声音,远远近近的,有人拎着水桶从走廊过去,桶沿晃出来的水溅在青砖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让晚风慢慢吹干了。林逸铺开图谱的时候低声嘀咕了一句,小灵芝没听清,好像是"这天气怎么还这么闷"——跟二皇子的事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她没问,继续磨墨。墨锭在砚台上转圈的声响细细的,填满了那点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