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朝堂风云,生死博弈
第一一四章 黑衣人再现
医学院开学之后,林逸算是过了几天安生日子。
白天上课,晚上备课,隔两天去方舱补点东西。太医院的日子其实挺磨人的,一堂课讲下来嗓子干得冒烟,还得应付学生那些七拐八拐的问题,什么"林大夫您说心肝脾肺谁最重要"、"人死了之后脉搏还跳不跳"。他有时候觉得,教这群半路出家的学徒比当初在实验室里熬通宵还累。但说实话,累归累,他心里反而踏实——忙起来就没空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了。
那天晚上备课备到挺晚。第二天的课讲循环系统,他得把心脏那几个腔室和血管走向画明白。炭笔描了好几遍,总觉得右心室的弧度不太对,又拿指腹蹭掉重来。小灵芝在隔壁睡了,鼾声从墙板缝里透过来,不重,细细匀匀的,听着像只猫在暖炉边蜷着做梦。
大约子时前后吧,他听到外面瓦片上一声响。
不重,像是猫踩松了一块,又弹了一下。林逸把笔搁在砚沿上,指腹还贴着笔杆,人没动。他屏住气听了片刻,没有第二声。又等了等,才慢慢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窄缝往外看。
院子里空荡荡的,月光泼在青砖地面上,白晃晃的,连根树影子都没有。他正要合窗,目光无意间扫过院墙外那棵老槐树——月光明亮得有些过分,把那根最高的横枝照得清清楚楚。枝上蹲着一个人。黑衣服,身形偏瘦,面朝太医院那个方向,一动不动。像一截被夜露浸透的枯木。
林逸的手在窗框上停了一下。
他推开窗户翻了出去。动作不算轻,木框吱呀响了一声,但那人影没跑,甚至没换姿势。就那样蹲在枝头,像是在等他出来。等了约有四五息,才从树枝上站起来,往城北方向飘过去——动作很快,衣摆被夜风卷起来,看着像一片被吹走的黑布。
林逸没叫醒别人,也没打灯笼。他沿着墙根跟了上去。月光把石板路照得发白,前面那道黑影忽快忽慢,好几次林逸以为要跟丢了,拐过弯又看见他在百步外停着,像是在等他跟上,又像在试探他到底会不会跟丢。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两条巷子,拐过一座早就断了香火的城隍庙,最后停在一扇半旧的木门前。门板上的黑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茬子,看门环上积的灰,至少一两个月没人开过这道门了。那人推门闪了进去,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刚好够一个人侧身挤进去。
林逸在门外站了一会儿。
说没犹豫是假的。深更半夜跟着一个身份不明的人钻空院子,搁谁都得掂量掂量。但端王那句话又在他脑子里响起来——"真正的敌人还没见到"。他把心一横,推门进去了。
院子不大,像是普通人家那种后院格局,但石阶上青苔积得厚,踩上去软塌塌的,每一步都无声。正屋的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一线灯光,细得像刀背。林逸推开门走进去,油灯搁在桌角,火苗被他的衣风带得晃了一下。灯下没人。但桌面上有一块不自然的空白——像是那里本来摆着一件东西,刚被人拿走了。他走近两步,才看到桌沿处露出铁盒的一角,像是故意被推到那里,怕他进门看不见。
小铁盒,盖掀着,里面躺着一支注射器。针管里还残留着半透明的液体,在油灯光下泛着一层极淡的荧光色,那颜色他熟。旁边压着一张纸条,纸边微微卷起来,上面一行字,笔迹刻意写得生硬,像是换了左手写的,或者故意模仿了谁的字:"你查的方向没错。但你不是唯一知道这些事的人。"
没有落款。没有署名。
林逸把纸条拿起来读了两遍,折好揣进怀里。又端起那支注射器凑到灯下细看——针筒侧面的刻度是公制,标注方式和字体他都认得。他把注射器放回铁盒里,目光扫了一圈屋子。墙角蹲着一只木箱,箱盖半开,露出一摞灰扑扑的衣裳。他走过去蹲下来翻了翻,衣裳底下压着一本翻旧了的册子,封面磨得快看不出字了,但凑近辨认,还能认出"清河县舆图"几个字。
他翻开册子。画得不算精细,就是那种地方上自己描的简易地图,标注了清河县周边的几条山路和村落地名。翻到后半部分的时候,他停住了。其中一条靠近县界的老山路在地图边缘被人用铅笔圈了一下,旁边画着一个小小的十字记号,笔画很轻,像是随手标的,又像是怕被人发现故意没用力。
林逸盯着那个十字看了半天,把图册合上放回木箱里。他把那支注射器连同纸条重新贴身收好,退出院子。身后那扇门在他转身之后自动合上了,门缝里透出的那点灯光也灭了,像是有人在他背后吹熄了油灯。
他没回头。沿着来路走回太医院,翻窗进屋,合好窗户,在桌前坐了下来。油灯还亮着,他坐下来把注射器和纸条又掏出来摆在桌上,灯下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掏出手机。
这玩意儿在这个时代比什么御赐金牌都危险,他一直贴身藏在里衣的暗袋里,用油布裹了三层。他侧耳听了听隔壁小灵芝的动静——鼾声还在,没断——才把手机解锁,拍了两张照片,给神农发了过去。
那边回得不慢。过了约一盏茶的工夫,屏幕上弹出一段话:"注射器中的残留液体,成分与端王上次提到的'能退烧的药'一致。广谱抗生素与抗病毒药物混合物。配方接近现代军用级别战地急救药。"
"能查到来源吗?"
"无法直接追溯。但注射器上的生产批次编号……林医生,这个编号属于你以前工作的那间实验室。"
林逸盯着屏幕,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过了一会儿又打字:"神农,你之前说过,我们穿越那次检测到过一次异常能量波动,不是来自对撞机,是外部来的。还记得吗?"
"记得。那个波动的频率与实验室常规设备不匹配。"
"这个人的存在,跟那次波动对得上吗?"
"吻合。如果他确实从另一个入口进入这个时空,他的抵达时间可能比你早,也可能比你晚。但无论如何——他来到这里至少比你早一年。"
早一年以上。
林逸把手机收起来,重新用油布裹好塞进暗袋。他坐在那儿看着灯芯慢慢烧,火苗偶尔爆一个灯花,啪的一声轻响。端王临死前那句话,注射器的来源,纸条上那句"你不是唯一知道这些事的人",三样东西像被同一根针穿过——针脚藏在暗处,线头却从三个不同的方向递到了他手里。那个人能接近端王不被怀疑,能弄到现代药品,能追踪他的行踪,这一整套局,从他在清河县那会儿就已经开始铺了。
说心里不毛是假的。但他坐在那儿想了想,又觉得这事儿早晚得来。既然来了,反倒比悬着心等它来要强。
第二天一早,林逸把注射器和纸条锁进了方舱的保险柜里。回去的路上路过二皇子的院子,大门开着,里头有人走动,看着像是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他没停步,直接回了医学院那边。
小灵芝正在药圃前面浇水。看他回来,拎着水瓢抬起头:"师父,您昨晚出去过了吧?我半夜醒了一回,听见您翻窗户。"
"出去了一趟。"
"去哪儿了?"
"有人给我留了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一支药。"
小灵芝哦了一声,没追问,蹲下去继续给那排刚冒头的草药浇水。水珠从瓢沿洒下来,落在叶片上骨碌碌滚成一团,被太阳一照亮晶晶的。她浇了一会儿,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师父,您昨晚回来以后,我闻见您身上有一股铁腥气。不重,这会儿还在呢。"
林逸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袖口,什么也没闻到。大概是昨晚摸过那个铁盒留下的味道,他不确定。小灵芝也没再说什么,站起来把水瓢搁回桶沿上,拍了拍手上的泥,嘴里嘟囔了一句:"这排防风长得倒是不错,就是叶子老让虫子啃……"
她蹲那儿扒拉叶片找虫子去了。林逸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那排草药在太阳底下绿油油的,叶片上凝着细小水珠,闪闪发亮,看着挺精神。
他转身进了屋。教案还摊在桌上,墨已经干透了,炭笔画的那些线条因为搁了一夜,有些蹭糊了。他坐下来重新蘸墨,笔尖落下去,在昨天描到一半的地方接着往下走。刚刚描完一条血管的分叉,笔停了一下——那条墨线划过的地方,纸背面透出一道浅浅的凹痕,像是上一页写得太用力,把纸面压出了痕迹。他翻过来看,背面什么也没有。
但有些痕迹,翻过去也还在。
他搁下笔,活动了一下手腕,又拿起来接着画了。明天那堂课要讲体循环和肺循环的联动,画岔一处,底下那帮学生能记错三年。他可得画仔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