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卷 朝堂风云，生死博弈
第一一六章 太子的“逼宫”
那天的早朝本来没什么特别的，至少进去的时候林逸是这么觉着的。
户部报了一季的账，兵部说了几桩边关的军务，礼部提了春祭的日程。皇帝坐在上头听，偶尔点个头，偶尔问一句，气氛稳得像一池子没风的水。林逸站在殿门口斜边上的位置，今天本来没他的事。他来是因为李公公前一天晚上差了小徒弟过来递话，说太子殿下明天可能要提一件事，您最好在场。
他当时正在屋里配一味安神的方子，手上还捏着一撮酸枣仁，听了这话也没太往心里去。他以为是太子那边又有什么人夜里睡不踏实，要问他方子的事。结果第二天太子一开口，他手里的笏板差点没拿稳。
太子从队列里迈了一步出来，拱手，声音不大不小，但整个大殿都听得清清楚楚："父皇，儿臣有一事启奏。"
"说。"
"儿臣建议，立太医院院正林逸为帝师。"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那种安静你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过了大概一两息的功夫，才有人开始小声嘀咕。二皇子的眉头先是往上抬了一下，然后又压了回去，嘴角那层笑还在，但颜色浅了，像天快阴下来的时候那种薄太阳。几个大臣面面相觑，礼部那位老先生嘴张开了又合上，活像被人往嘴里塞了个看不见的馒头。林逸站在殿门口，有好几道目光齐刷刷地转过来落在他背上——那感觉像冬天推门出去灌了一领口的冷风，整个人僵了一下，脊梁骨不自觉地绷直了。
他张了张嘴，又合上了。喉咙里干得发涩。
他想说点什么，可他也清楚，这时候不管他说什么，都不太合适。
二皇子的声音从队列里传过来，不高不低，像一把削薄了的柳叶刀，片着肉下来的那种："太子殿下，帝师之位历来由德高望重的饱学之士担任。林院正医术精湛，这点本王不否认。但他入京不到一年，既无科举功名，也无朝堂资历，贸然立为帝师，恐怕难以服众。"
太子转过身看着他，这个动作做得慢，像是有意让所有人都看见他转过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笑。那种笑林逸后来回想起来觉得挺眼熟，跟他在太医院走廊上看人下棋的时候差不多——对面落了子，他捏着棋子不急着走，先笑一下，让人心里没底。
"帝师是教人的，不是比资历的。"太子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扫了一圈，像在数人头，"二弟，林逸入京不到一年，治好了父皇的病，平了瘟疫，平息了端王叛乱。这些事哪一件是靠资历办成的？按资历排，太医院里坐了几十年的老御医多了去了，端王造反的时候谁去挡的？"
二皇子的笑意又淡了一分。这回林逸看出来了，他嘴角那层弧度其实是抿出来的，真不笑的时候两边的唇角会往下沉一点点，不太明显，但有了对比就能看出来。
"太子殿下说这些，本王都认。"二皇子顿了一下，像是在挑下一个词，"但帝师不止是教人医术，还要教人治国之道。林院正会治病，不一定会治国。"
这话一出来林逸就在心里叹了口气。他确实不会治国，这倒不是谦虚。他连太医院那十几个学生的课表都排不明白，上个月还把针灸课和汤头课撞在了一起，搞得学生们上午扎完针下午还得喝一肚子苦水。
太子笑了一声，那声音在大殿里像一片薄冰裂开了缝："治国之道？二弟，你府上那位新来的幕僚，连《资治通鉴》都没翻完目录，不也在替你治国吗？"
大殿里的空气像被人拧紧了一截。
二皇子的笑没了。他脸上那层白褪下去又泛上来，比平时慢了半拍，像是底下有什么东西在使劲往上拱，他得拿力气压着。他嘴唇动了动，还没出声，旁边礼部尚书已经迈了出来。头发花白的老先生，说话每个字都像拿尺子量过："皇上，老臣以为，太子殿下与二皇子所言各有道理。但立帝师事关重大，不宜急于一时。不妨先让林院正继续在太医院任职，等过些年功绩更显、资历更厚，再议此事也不迟。"
这话说得圆，两边都没得罪，但也等于什么都没说。林逸心想这不就跟开了副什么病都治不了的方子一样么，吃了不坏事，但也甭想好起来。
皇帝端着茶杯，一直没开口。他的目光从太子身上挪到二皇子身上，又挪回来，像在等底下还往上冒什么。过了片刻他把杯子放下了，杯底磕在案面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林逸。"
林逸往前走了几步站到殿中央，笏板举起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手指头有点凉，不知道是殿里穿堂风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臣在。"
"你自己怎么说？"
林逸站直了身子。他想了大概两三个呼吸的工夫——其实也没什么好想的，有些话就是得说出来，不说憋着难受——然后拱手道："皇上，臣不敢当帝师。臣只会看病，不懂治国。臣幼时家父曾因误信'治大国如烹小鲜'之理，既丢了官职，也误了病人。臣此后便知，大夫的手伸不了那么长。臣若是教学生，也只能教他们怎么给人治病、怎么处理外伤、怎么防止瘟疫。至于旁的，臣教不了。太子殿下厚爱，臣心领了，但臣不适合这个位置。"
太子转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不算意外，像是早就料到他会这么推，但真听见他说出来的时候，眼底还是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水面上有什么鱼翻了个身又沉下去了。
皇帝点了下头，这个头点得很轻，但大家都看见了："既然林逸自己说了不合适，那就先不议了。太子，你一片心意，朕明白。但帝师不是儿戏，得让林逸自己愿意才行。"
太子没再坚持。他退回队列里的时候步子很稳，脸上没什么表情。二皇子也没再开口。礼部尚书悄悄舒了一口气，退回去的时候低头拿袖子蹭了一下额头，蹭完才发现额头上其实没汗。
朝会继续往下走。报账的报账，汇报的汇报，像刚才那场小交锋是往水里扔了颗石子，波纹荡完了水面又平了。
散朝之后林逸走在宫道上，太子从后面追上来，跟他并排走了一段。两个人谁都没先开口，甬道两边的红墙把风压成窄窄的一条，从他们中间穿过去。
"林逸。"太子说。
"臣在。"
"你为什么要推掉？"
"殿下，臣说的是实话。"
"你知道帝师意味着什么吗？"
"臣知道。意味着臣以后不用再担心有人卡臣的药材，不用再担心端王的人半夜来放火，不用再担心二皇子那边的人给臣使绊子。"林逸的脚步没放慢，鞋底踩在青石板上一下一下的，"但臣也清楚，臣要是当了帝师，就没法再像现在这样站在病人床头了。帝师要教的东西跟大夫要治的东西，说到底不是一回事。"
太子沉默了一会儿。他们走过了一个拐角，墙头的枯草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太子忽然说："你这个人，有时候太清醒了。"
"清醒不好么？"
"清醒的人睡不着觉。"太子挥了下手，像在赶一只苍蝇，"糊涂点才能闭眼。"
他没等林逸接话就加快脚步走了。林逸站在宫道上看着他的背影，深紫色常服的下摆被风吹得贴在小腿上，那个背影在甬道尽头拐了个弯，不见了。风从墙头灌下来，领口里凉飕飕的，但不算冷。他拉了拉领子继续往前走。
回到太医院的时候小灵芝正在药圃前面松土。她手里那把铲子小得可怜，林逸一直想给她换把大的她偏不肯，说大的不好使力。看见他进来她抬起头，脸上沾了道泥印子，从左颧骨拉到下巴，像个歪着的叹号。
"师父，听说太子殿下今天在朝上推荐您当帝师？"
"你怎么知道的？"
"小顺子跑回来说的，说大殿上好多人说话了，吵吵嚷嚷的。"小灵芝把铲子搁在一边，拍了拍手上的土，拍完发现手上还有泥就又在裤腿上蹭了两下，"那您答应了吗？"
"没有。"
"为啥不答应啊？帝师多威风。"她歪着头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我听说帝师上朝的时候能站在最前头那排呢。"
"威风是威风，但当了帝师就不能好好当大夫了。"
小灵芝没立刻接话。她低下头，像是在心里算一笔账，算这个威风到底划不划算——林逸有时候觉得她算账的样子挺好玩，眉头拧着，嘴唇无声地动，像在默数什么。
"那您觉得太子殿下还会再提吗？"
"应该不会了。他今天提这一回，是想看朝堂上的反应。反应看到了，目的就差不多了。"
"什么目的？"
"让所有人知道，他是站在我这边的。"
小灵芝听完这句话，沉默了一会儿，像是把那句话放在嘴里嚼了两遍，尝出味道了才点了点头："太子殿下还挺够意思的。"
林逸嗯了一声，没再说话。他蹲下来，跟她并排蹲在药圃边上。阳光从槐树叶子缝里漏下来，碎碎的，像谁把一把铜钱撒在了地上。那排刚冒出地面的草药苗叶片上挂着水珠，太阳一照亮闪闪的，有几颗已经快要滴下来了。
他伸出手，用指腹轻轻碰了一下其中一棵草苗的叶尖。那滴水珠顺着叶片滑下来，渗进了土里，留下一条细细的水痕。
"这棵是薄荷，根浅，但长得快。"他说，"旁边那棵是当归，根深，三年才能收。"
小灵芝蹲在旁边没接话。她歪着脑袋看了看那两棵草，又看了看林逸的脸，像听懂了什么，又像只是在看那两棵草到底哪个高一些。
风从院墙外面吹过来，把那排草苗的叶子压弯了，又松开了。日头又升高了一截，把那片浅绿色照得更亮了。院子里有人在问下午的课几点开始，有铁器碰到石头的脆响，混着脚步声说话声从月亮门那边传过来，远远近近的。
林逸蹲在那儿没动。他觉得腿有点麻了，但没想站起来。那排草苗在风里晃晃悠悠的，薄荷的叶子薄，晃得厉害，当归的叶子厚实些，只微微摆一摆。他看着看着忽然想起一件事，上个月小顺子来传话的时候他手里捏的那撮酸枣仁，后来他顺手搁桌上了，到现在也不知道收起来没有。要是没收，估计早被老鼠拖走了。
不过那不重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