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卷 朝堂风云，生死博弈
第一一七章 小灵芝的表白
帝师那件事过去之后，我以为日子能消停几天。
事实证明我太乐观了。确实消停了几天，太子没再提，二皇子那边也没动静，医学院照常上课，药圃里的草药一天比一天高。到了第五天傍晚，小灵芝跑过来，说今晚月色好，让我去医学院后面那片空地上走走。我当时趴在一摞卷子前面改作业，头都没抬，说明天有早课，这几份卷子得批完。
她说就一会儿，说我天天坐屋里腰都坐弯了。
我看了她一眼。她今天换了件浅蓝色衣裳，袖口绣着两片小桃叶，我记得这件衣裳她平时舍不得穿。头发也重新梳过，用一根素银簪子挽起来，露出后颈一截白净的皮肤。平时她就是随便扎个马尾满院子窜，今天这样子……我说不上来，就是不一样。她站在门口，手背在身后，脚尖点着地，像一只蹲在门框边想往里蹦又还没蹦进来的猫。
我说行，走一圈。放下笔站起来。
我们沿着太医院后面的小路慢慢走，拐过那道新修的院墙，到了后面那片空地。空地不大，边上长了三四棵野桃树，花刚开，粉白色的花瓣在夜风里落了薄薄一层在地上，踩上去沙沙的，跟踩碎纸似的。月亮升在半空，又圆又亮，把整片空地照得清清楚楚，连地上蚂蚁爬过都能看见似的。
小灵芝走在前面，步子比平时慢。我忽然想起来一个事儿，前两天太医院那只老猫又跑到药圃里拉屎，被她拎着后颈扔出去了，那只猫现在看见她就绕道走。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时候脑子里冒出来的是这个。
总之她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转过身面对我。
"师父，我有话跟你说。"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稳稳当当的，不像平时那个咋咋呼呼的丫头。月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眉毛眼睛照得格外清楚，连鼻尖上那颗小痣都看得见。她看着我的眼睛，没躲。
"你之前说过，让我好好学医。我一直记得。你还说过，学医的人不能分心。我也记得。"她顿了一下，好像是卡住了，深吸一口气又接着说下去，"但有些事我想了快一年了，真的想得很清楚。我、我不想再憋着了。"她的声音忽然快起来，像怕一慢下来就没勇气说完，"师父，我喜欢你。不是徒弟喜欢师父的那种。是那种。你明白的。"
她说完了，两只手攥着袖口，攥得指节发白。月光照在她脸上，她嘴角抿得紧紧的，但眼睛一直没从我脸上移开。
我站在那儿，感觉自己的手微微收了一下。嗓子有点干，清了清喉咙才开口。我说小灵芝，你还小。
"我不小了。"她打断我，声音高了一点又压下去，"我快十七了。我跟着你快一年了，见过死人，治过活人，熬过瘟疫，躲过宫变。我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她吸了一下鼻子，"我没指望你马上答应我。我就是想让你知道。你要是不喜欢我，你就直说，我不缠着你。"
她站在桃树底下，月光从花瓣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肩膀上落了一小片碎白。她的眼睛很亮，亮得有点过分了，像两颗被月光泡透了的石子。
我说小灵芝，我没有不喜欢你。这件事我得想清楚。
"那你想。"她往后退了一步，把路让出来，好像觉得自己站太近了我脑子转不动。"我不催你。但你别逃。你一逃我就找不着你了。"
我没逃。我站在原地看着她，又低头看了一会儿地上那层花瓣，又抬头看月亮。夜风从树梢吹过来，带起几片花瓣打着旋往下飘。我伸手接了一片，粉白色的花瓣躺在掌心里，薄得跟纸似的，带着一点凉。我忽然想起来小时候在老家，我奶奶也种了一棵桃树，每年春天落一地花瓣，她拿扫帚扫的时候嘴里念叨说桃花命短。我也不知道怎么突然想起这个了，可能是脑子乱的时候就会乱飘。
"小灵芝。"
"嗯？"
"你说的话我记住了。你让我想，我就好好想。但这之前你得先把那本人体图背完。"
"我早背完了。"
"那我明天考你。"
"你考。考不过我就不叫小灵芝。"
她说完转身往回走，步子明显轻快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我，月光照在她脸上，她嘴角那个弧度压都压不住，整张脸笑得皱巴巴的。我从来没见过人笑成那样还想忍着的。
我跟在她后面走回太医院，两人之间隔了几步远。月光把两个影子拖得长长的，一前一后，像两条平行的线。穿过那扇半掩的木门时，她在门槛上停了一下，侧身让我先过。我跨过去的时候闻到她头发上沾着的桃花香气，淡淡的，像一阵风从桃林里穿过去又散开的样子。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瞪着眼睛看天花板。她那些话还在耳朵里转来转去，一句一句的，像檐角那盏灯笼被风吹着，晃过来又晃过去，亮堂堂的，一时半会儿灭不了。我知道自己不能再装糊涂了，我也知道不能随便给一句虚话糊弄她。她想听的不是"我考虑考虑"，也不是"等你再大一些"。她那个人犟得很，你给一句虚的她能跟你耗十年。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一点，过了好一阵才闭眼。
第二天一早起来，小灵芝已经在药圃旁边蹲着了。穿着那件旧灰衣裳，头发扎成马尾，跟昨天晚上那副样子完全是两个人。看见我出来她抬头笑了一下，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说师父今天早上考什么。
我说考你心脏的四个腔室。
"左心室、右心室、左心房、右心房。位置、功能、中间隔着一层什么。"
"中间隔着一层室间隔。"
"昨天刚背的？"
"前天背的。我早就背完了。你昨天还说要考我。"
我蹲下来跟她一起看那排草药。她往我旁边挪了半寸，胳膊肘都快蹭到我了。我看她一眼，她没躲，只是把手里那把松土的小铲子举起来晃了晃，说我就是试试你昨天说的"不逃"是不是真的。
是真的。
那你想好了吗。
想好了。
那你说。
我想好了，但没有想完。剩下的等药圃里那排桂花开了我再告诉你。
她愣了一下，然后就笑了。笑得特别大声，把旁边经过的一个小药童吓了一跳。她把小铲子插回土里，拍了拍手上的灰，说行。桂花就桂花。我等得起。不就两个月嘛。
风从墙头吹过来，把药圃里那片刚抽出来的新叶吹得轻轻颤。她蹲在那儿没走，低着头把那排草药的土又松了一遍，松完了站起来拍拍膝盖，去灶台那边烧水了。阳光从院子东边升起来，把她蹲在灶台前面的侧脸镀了一层淡金色。水烧开了，她往我那只旧杯子里添了一壶热茶，搁在廊下栏杆上，没看我，说了一句桂花开了的时候你别忘了。
我站在教室门口回头看她。她已经转过身去洗那把铲子了，马尾在晨光里甩了一下，好像那句话就是顺口一提。但茶杯搁在栏杆上的位置，比平时往我那边偏了半寸。
这个我算得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