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朝堂风云,生死博弈
第一一八章 林逸的“逃避”
小灵芝那话撂下之后,三天了。林逸三天没跟她打照面。
也不是说见了面就掉头走那种,他就是——忙。特别忙。早上天还没亮透呢人就没了,奔医学院去。批作业,备课,整理教案,该干的干,不该干的也揽过来干。天黑透了才回来,回来直接扎屋里,门一关,灯亮到后半夜。第二天再来一遍。
小灵芝把早饭做好了搁灶台上,拿碗扣着,怕凉。他一次都没动过。穿红看不下去,说你多少吃一口吧,林逸头都没抬,说不饿。穿红没办法,端了碗面放桌角上,他改作业改到那面坨成一块也没碰。
到第四天傍晚,小灵芝端着一碗热粥站医学院门口了。那天的课散得比平时晚,学生一个一个晃出来,有的拎书包,有的抱着图谱边走边比划血管走向。等最后那个也走了,小灵芝往里瞅了一眼。林逸坐白木板子前面,面前一摞作业本,手里笔还在动。
她走进去,把粥碗搁他手边:“师父,您今天一天没吃东西了。”
“一会儿吃。”笔没停。
“您昨天也这么说。前天也是。”
小灵芝站桌边没动,两只手垂在身侧。她那天穿了一件半旧的灰衣裳,头发扎成马尾,脸盘子明显瘦了一圈,眼眶底下一层青。粥碗放下之后她那两手就不知道该往哪儿搁了,在衣摆上蹭了一下,又垂下去了。
“您是不是在躲我?”
林逸的笔顿了一下。就一下。然后又动起来:“没躲你。这几天课多。”
“那您看着我说话。”
这个要求不过分吧。林逸把笔搁下,抬起头。小灵芝就站在那儿看着他,没哭,也没咬嘴唇,就是看着。
“师父,那天晚上您说了不逃的。”
“我没逃。”林逸搓了一下后脖子,那个动作他自己都没意识到,“我就是……还没想好怎么说。”
“那您想好了吗?三天了。”
林逸嘴张开又闭上。那句话卡在嗓子眼儿,上不来下不去。他确实想了好几天了。每天晚上躺床上翻来覆去,想这事儿,想得脑袋都快炸了,愣是没找着一个让自己踏实的说法。他把身子往后一靠,椅子腿在地上蹭了一声:“小灵芝,你瞧我现在这个位置。疫情,宫变,端王留下的烂摊子,还有个影子似的陈先生不知道藏在哪儿。我每天睁开眼就是一堆事儿堵在门口——我不确定我现在还能不能腾出脑子来想别的。”
“我没让您想别的。”小灵芝的声音不高,但字咬得瓷实,“我就是每天能看见您就行。您别躲我就行。”
说完她也没等林逸接话,转身走了。粥还在桌上搁着。
林逸低头看那碗粥,表面凝了一层白膜,热气早就散没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凉的。米粒在嘴里泡得发胀,没什么味儿。他把碗搁回去,继续改作业。
对了,那天晚上隔壁院子有人杀鸡,叫得特别惨。也不知道谁家。
第五天傍晚,四皇子来上课。从门口一进来就扫了一眼桌上那摞作业本,又看了一眼林逸的脸。那张脸怎么说呢——像被人拿擀面杖碾过似的,眼窝凹进去两坑。
“林御医,您这几天睡得好吗?”
“还行。”
“那您今早吃的什么?”
林逸想了半天:“……忘了。”
四皇子没追问。他坐下来翻开图谱,翻了两页,忽然说:“我前天晚上路过太医院后院,看见小灵芝一个人在院子里坐着。坐了很久。手里攥着一根银针,翻来覆去地翻。”
林逸的笔尖停了。墨在纸上洇开一个细点。
四皇子又翻了一页,语气还是那样不紧不慢的:“她问我,‘四殿下,我是不是做错什么了?’”他顿了一下,把图谱上折了角的地方压平,“我不知道她做没做错。但我觉得这话不该问到我头上。”
林逸把笔搁了:“殿下,她现在在哪儿?”
“药圃吧。我刚才来的时候看见她蹲那儿浇那些草药。”
林逸没立马站起来。他坐在那儿,把那句“我是不是做错什么了”在脑子里翻过来倒过去过了两遍。然后他站起来了。往外走的时候碰歪了桌角那碗粥,四皇子伸手给挪正了,什么也没说。
药圃在东墙根底下。那一排草药苗蹿得挺高了,齐膝盖,风一吹叶子碰叶子,沙沙地响。小灵芝蹲垄沟边上,握着那把旧水瓢,一瓢一瓢往根上浇。她浇得很仔细,但仔细得有点过了——有的苗根底下已经汪了一小洼水,她还在那儿等叶子接下一瓢。
林逸走过去蹲她旁边。中间隔了一垄土的距离。
“小灵芝。”
“嗯。”没抬头。
“你没做错什么。”
小灵芝的手停了。水瓢悬在半空,水从瓢沿淌下来,砸在垄沿上,把那块土洇深了颜色。她过了好一会儿才把水瓢放下来:“那您躲我干什么?”
“我躲我自己呢。”林逸伸手把那棵被水冲歪了的草药扶正,根上的土簌簌往下掉。他捏了捏那片叶子,又放开了,“你说得对,我不逃。但你再给我点时间。我不是想不明白你,我是想不明白我怎么接住你。秋天之前——秋天之前我给你个准话,行不行?”
小灵芝把瓢里剩的水浇完了。她把水瓢搁回桶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去,头发有几根黏在嘴角了,她拿手背蹭开。
“行。那我给你时间。但你明天早上得吃东西。穿红说你今天早上又没吃。”
“明天吃。”
“后天呢?”
“后天也吃。”
“大后天呢?”
林逸站起来,站在她旁边。那排草药叶子边缘还挂着水珠,西边最后一抹天光照过来,水珠亮了一下就暗了。
“你干脆把我每天三顿都记本子上得了。”林逸说,“记满一个月,我要是还躲你,你拿那本子砸我。”
小灵芝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像笑又没笑出来。
她弯腰把水桶拎起来,走了。
林逸转身回教室。四皇子还在原处坐着翻图谱,听见脚步声也没抬头:“说好了?”
“说好了。”
“那上课吧。今天讲血管走行那节。”
林逸坐下来,重新提起笔。窗外传来水瓢碰桶沿的声响,咣当一下——跟刚才比,好像轻快了一点儿。
那天晚上他终于把灶台上那碗凉粥热了喝了。穿红看见的时候愣了半天,说你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林逸没搭腔,把碗刷了搁回碗架。
碗架最上层那个豁口碗,是小灵芝刚来那年摔的,一直没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