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朝堂风云,生死博弈
第一一九章 皇帝赐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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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顺子是从后门溜进来的。那天早朝我没去,在医学院讲心脏瓣膜,黑板上画了两个圈,左边标二尖瓣,右边标三尖瓣,粉笔灰落了半袖子。小顺子蹲在后排墙角等我讲完一个小节才凑上来,那姿势跟做贼似的。
"林院正,皇上宣您。"
"又有病人?"我问。
"不是,大喜事。"
"皇上要封我当太子太傅?"
"比那还大,您去了就知道了。"
我当时想了半天没想明白,什么喜事能比当太子太傅还大。路上问他他也不说,就嘿嘿笑。
乾清宫那天气氛跟平时不大一样。皇上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幅画轴。旁边坐了个中年女人,穿得讲究,估摸着品级不低,看我的眼神特别有意思,像是过年时候我奶看我拎了两条鱼进门,从头到尾扫一遍,心里先把鱼怎么吃安排明白了。后来才知道这是太后娘家的刘夫人。
"林逸,来。"皇上给我指了把椅子,"这是太后娘家的刘夫人,跟你说个事。"
刘夫人站起来冲我点头笑了一下。那笑法很标准,嘴角上翘的弧度跟我妈单位联欢会合影时一模一样,不多一分不少一分。"林院正,"她说,"我那侄女,姓周,今年十八。前些日子托人画了幅像送进宫给太后瞧了,太后说模样周正,性子也好,跟林院正正相配。"
"相配"这个词一出来,我脑子里的二尖瓣三尖瓣哗啦一下就散架了。粉笔灰从袖子上簌簌往下掉,我低头看了一眼,心里想的是完了,出门太急没来得及换衣裳。
"刘夫人,"我说,"您说的这个相配,是哪种相配?"
"就是婚配呀。"她笑得脸上那层粉看起来都在动,"太后说了,林院正年轻有为,还没有成家。周家姑娘良家闺秀,年貌相当,正是一桩好姻缘。皇上也点了头。"
我转头看了皇上一眼。皇上端着茶杯在那抿,表情平静得跟批折子似的。他把杯子放回桌上,说朕也觉得不错。周家虽不是朝中大族,家世清白,姑娘识大体。你一个人在北京,身边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成了家也好。他说的"北京",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指的是京城。皇上有时候学我说话,学得半生不熟的,我老觉得他是故意的。
"皇上,"我说,"臣……已经有了心上人。"
乾清宫安静了。静得能听见香炉里炭灰往下塌的声音,噗的一声轻响,像什么东西软绵绵地掉在地上。
刘夫人脸上的笑慢慢收回去了,那感觉像是有人在慢慢抽一根线,绣出来的花一点一点塌回去。皇上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把杯子搁回桌上的时候声音明显重了:"你有心上人?谁?"
"太医院药童的女儿,小灵芝。"
刘夫人的表情我说不太上来。就像我妈有回炖了条鲤鱼,端上桌才发现鱼肚子剖开里面全是籽,她不知道该怎么弄,端着盘子愣在那儿,咽也不是吐也不是。她转头看了皇上一眼,那一眼里写满了"这跟说好的不一样"。皇上的表情从平静变成另一种,像薄冰上裂了一道缝,看不出底下水有多深。"那个给你端茶送水的丫头?十六七岁吧?一个药童的女儿,连正经出身都没有,你也说得出口?"
"臣说的是实话。"我说。我发现自己手心有点黏,在官服下摆蹭了一下。"她出身确实不高,但她跟着臣学了快一年医。见过死人,治过活人,熬过瘟疫,躲过宫变。臣的心上人就是她。"
"荒唐!"皇上的茶杯顿在桌上,茶汤溅出来几滴,洇在桌面那些折子旁边,像几个深褐色的圆眼睛,"你一个朝廷命官太医院院正医学院院长,娶一个药童的女儿为妻,传出去别人怎么看?朕的脸面往哪儿搁?"
他说这话的时候我想起来我奶当年也说过差不多的。我大学想报考古,我奶说那不行,整天刨土,亲戚问起来脸上挂不住。后来我报了临床,我奶又说医生好,体面。这世上的长辈怎么都一个路子。
"皇上,"我说,"臣娶妻是为了过日子,不是为了给别人看。"声音没提高,就一个字一个字往下放。"臣这辈子最大的运气就是来了京城,遇到了小灵芝。她不在意臣当不当官,有没有银子,她就想让臣每天吃上一口热饭,想说话的时候有人听。臣要是为了面子娶了别人,臣就不是臣了。"
皇上盯着我看了好几秒,手指在桌沿敲了两下,笃,笃。节奏有点乱,听着心里发慌。
"林逸,你知道抗旨是什么罪?"
"知道。"
"那你还要抗?"
"臣不敢抗旨。臣就是不能骗皇上,也不能骗自己。臣的心上人是小灵芝,不能因为一道旨意就假装不是。"
这句话说完我自己都觉得有点绕,但意思就是这个意思。反正你让我点头说行我娶周家姑娘,我说不出口。
刘夫人从椅子上站起来了。她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地上蹭了一声,尖尖的,听着扎耳朵。"皇上,"她说,那笑容又重新糊回脸上去了,但明显稀薄了不少,"既然林院正不愿意,臣妇就不多留了。"她行了礼往外走,走到门口侧过半边脸来,话是对皇上说的,眼神却挂在我身上。"不过院正也得替太后想想,她老人家好心送个人来,院正不收,往后旁的夫人谁还敢再给您保媒?"
门帘落下来晃了两晃,人走了。
乾清宫里剩我和皇上两人。皇上坐在那,表情从刚才的震怒慢慢往下退,像锅烧开了掀了盖子,热气散一散,锅底留着温。他看着我没说话。我也没说话。殿里香炉还在响,噗,噗,跟心跳似的。
"林逸。"他开口了。
"臣在。"
"你非要娶那个丫头不可?"
"非她不可。"
"她有什么好?认字吗?懂礼仪吗?能替你应酬同僚夫人吗?"
"她认的字不多,在学。那些应酬规矩她也不懂,但臣改作业改到半夜,她端一碗热粥放桌上。凉了她热一遍,热完还凉她就再热一遍。臣不用她替臣应酬谁,臣只用在臣回去的时候她还在等臣。"
这话说到后半截我嗓子眼有点发紧,不知道是因为真动了情还是刚才吓的。大概都有。
皇上沉默了一会儿。他低头看了一眼桌角那幅卷起来的画像,又抬眼看我。半晌把那幅画捡起来搁到旁边的架子上,动作挺轻的,像放一件不重要了的东西。"你这倔脾气,"他说,"也不知道随了谁。"
"随了臣自己。"
"行吧。"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发现茶凉了,皱了皱眉放下。"你自己选的,朕不管了。但要是过不下去,别来朕面前哭。"
"谢皇上。臣不来哭。"
从乾清宫退出来的时候我后背全湿了,官服贴着脊梁骨,风一吹打了个哆嗦。沿着宫道往回走,夕阳把宫墙刷了一层橘红,影子在地上拖得老长。我低着头走,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又想起二尖瓣三尖瓣了。左心房左心室,血液从一边流进另一边,瓣膜啪地关上,不准倒流。人心脏里就那么几片薄肉,管着死活。我忽然觉得皇上今天那一顿茶杯也是我的瓣膜,啪地一关,把一桩婚事挡外面了。
回到太医院院子,小灵芝蹲在药圃前面拔草。那排草药蹿到膝盖高了,叶子在风里轻轻晃。她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我,先愣一下,然后站起来快步走过来。
"听说皇上要给您赐婚?"
"推了。"
她眼睛圆了一圈。"推了?您把皇上的赐婚推了?"
"推了。我跟皇上说我心里有人了。"
"谁?"
我看着她。"你觉得呢?"
她嘴张了一下又合上,耳朵尖从脖子根往上红,那个红法特别慢,像春天桃树枝子上花苞往外胀,一点一点洇开颜色。她来回张了两回嘴,声儿又低又慢:"那皇上没生气?"
"生了。后来又好了。"
"怎么又好了?"
"我说我要娶的人,瘟疫的时候守在病人床边,宫变那天攥着把菜刀蹲在厨房,每天给我端三顿饭。话说到这份上,他还能怎么气?"
她没说话。嘴角拼命往下压,压下去又弹起来,压下去又弹起来,来回好几趟,像按不回去的弹簧。最后她把手里那棵草往地上一丢,朝我走了一步,脑门抵在我胸口上。就那么抵着。
我低头看见她头发里沾了一小片枯叶,抬手摘了。她脑袋动了动,没抬起来。
院子里光在暗下去。草药味被晚风搅得又浓又软,远处哪个殿敲了暮鼓,咚咚的,声音像是从地底下往上拱。她在我胸口闷着声说:"那您往后……真的不娶别人了?"
"不娶。"
"您发誓。"
"我发什么誓。我说话算话。"
她又闷着笑了一声,那笑从她胸腔传到我胸口上,震震的,像有人拿手指轻轻敲碗沿。
我说行了快起来,草还没拔完呢。
她退了半步,脸上的红还没褪透,嘴角弯着,弯得跟月亮初三似的。她扭头又蹲回药圃前面去了,背对着我拔草,拔出来一棵搁旁边,又拔一棵。拔了大概四五棵的时候,忽然没忍住,从嗓子眼里漏出一声笑。很短,噗的一下,像是水面上吹破了个泡。然后她又赶紧假装在认真拔下一棵。
我转身进屋了。坐下准备明天课的教案,粉笔从袖口掉出来一根,在地上滚了半圈。我弯腰捡起来的时候听见院墙那边又传来一声,比刚才长一点,像没捂住漏出来的。
我没回头。
后来我写教案写了半页纸,发现上面画了个心形,瓣膜那种,两片。赶紧涂了。